少女夜行

作者：宇佐美真琴

第一卷 起始的终局

台版 转自 推理罪

黑色匕首录入组

录入/排版/制作：伤蓝

这座城市的中央有一座隆起的小山，好似把碗倒盖过来一样。山上兴建了一座有三层天守阁的城池。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当地人，早已见惯了这样的景色。偶尔造访外地，看见民房、大厦杂乱无章林立的城镇，就让我觉得毫无特色、欠缺魅力。

这座城是日本三大平山城之一，标高高达一百三十二公尺，说是平山城，倒是还挺高的。再加上地方城市没有特别高耸的大厦，从四面八方皆能望见这座城山。市井小民也都以城山为中心过生活，一般习惯以城东、城北、西堀端、南堀端来大致区分土地。之所以会以堀端来称呼，是因为城山的西边与南边还保留着护城河，堀之内一带则是将挖掘时产生的土，堆积起来筑成土垒。

我是在距离城山偏远的南区长大的，就是流过这片平原的两大河川即将入海前的汇流处。从那里也能清楚看见城山。而我就读的是位于城山东麓的女子高中，如今居住在城北地区。仔细回想，我的人生也围绕着城山周边打转。就某种意义来说，或许是被囚禁在这里吧。

筑城四百余年，始终存续于此的城山，拥有统御这座城市的力量。那股力量遍及山脚下的整片原野。当夜幕低垂，整座山便与黑暗融为一体，山上亮起青白色光芒的古城，宛如飘浮虚空的魔城。我无法逃离它的引力，神情恍惚地仰望它。

第一卷 幽暗·毗沙门坡

“无论去哪里，都必须绕过这座城山才行。但在地人却一点儿都不嫌累，把吃苦当吃补，这一点完全体现出他们的个性呢。”

我的朋友日野梨香向我诉说城山稳固坐镇于城市正中央的荒唐之处。我和她是在当地的女子高中认识的。位于东边的城郭被称为东云台，那里有一间神社，叫作东云神社。我所就读的就是位在神社旁边的高中，三年来都住在学校宿舍。一年级时，我跟梨香读同一班，宿舍也分到同一个房间，因此很快便熟稔起来。虽然上了二年级之后就被分配到单人房，但我们始终是好闺蜜。

梨香在都市那边的高中惹出了一点问题，所以中途退学，来到地方的私立女子高中就读。因此她比我们大一岁，但我一点也不在意。她个性开朗好相处，毫不隐瞒地将她之前“惹出的小问题”滔滔不绝地告诉了我，但具体是什么事情，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很多事情我都记不起来了。

我目前在城山北边一个位于山地与平地交界处的地方租房子住，那是一栋老旧、分租式的木造长屋风格住宅。

城北地区是个学校很多的地方，多到甚至被称为文教地区。同时寺院也不少。这座城是以南侧为正面兴建的，因此带有浓厚城池背面印象的城北地区，便洋溢着平和又恬静的气氛。我居住的“胜山庄”已经决定要拆除。“胜山”是这座城山的旧名，据说城主在建筑城池的时候，把胜山改为字音较吉祥的“松山”。

胜山庄盖得十分邻近城山，贴近到生长在城山上的树木都伸了出来，一路长到屋顶上了，颇有寂寥遗世之风情。水泥瓦上堆积着枯叶，雨水槽里也被落叶给塞得满满的，因此无法排水。是个破旧不堪的屋子。

这里距离大街也有段距离，因此前面的道路没什么人通行。不过学生专用的单间公寓也在附近，有时在城北地区上大学的女学生会一路谈天说笑地经过这边。我总是从窗户内侧眺望着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她们。

我住在隔成三户的长屋最西边，中间这户住着一名姓户川的中年妇女。我和户川女士经常聊天，偶尔还会一起散步。户川女士说东边那户住着一个独居的老男人，但我从不曾见过对方。据户川女士所说，那个人在本地的一所大学里当清洁工。

“那个人很奇怪，竟然在家里养虫耶。”

户川女士这么告诉我。但好像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养什么虫。

她走到屋外，一边抱怨、一边帮忙整理塞在我们生锈信箱里的广告传单。东边房间的那个男人似乎也跟我一样不看信箱，信箱里堆满了传单之类的纸张。受到风吹雨打日晒，都褪色了，一样扔着不管，所以户川女士偶尔会像这样帮我们一起丢掉。

户川女士的耳朵不好。她在几年前发生严重的意外，导致听力衰退，总是戴着助听器。但不知道是不是助听器有问题，户川女士说她常会听到怪声。

“就好像有螃蟹在耳朵里面爬来爬去一样。”

因此，即使正在跟我说话，她也会突然皱起脸孔。我想那个时候应该就是螃蟹开始在她耳朵里爬动了吧，所以我会暂时安静下来等她恢复。如今，只有户川女士能听我说话了，所以我只好耐心等待。

我们经常在傍晚或晚上散步，绕着这个城北地区走。我喜欢宛如蓝色薄纱层层交叠般的薄暮时刻。我也经常去爬城山，虽然也曾约户川女士一起去爬，但她以前动过腹部手术，讨厌走山路，所以并未答应我的邀约。我爬的是古町口登山步道，在城山的四条登山步道中，这里是最冷清的一条。交通很不方便，不知是否因为相通的是古城后方的干门，几乎没有什么观光客来爬。步道的两侧是郁郁葱葱、连绵不绝的森林，能清静地漫步于大自然之中。

“真亏你都不怕呢。”

户川女士如此评价那条大白天里也依然幽暗的步道。

“因为我高中时也经常去爬城山，对山里的状况了如指掌。”

我若无其事地回答。

女子高中所在的东郭，是在城池本丸东边山麓建起的外郭。高中正门附近还残存着城门遗迹那坡度平缓的石墙。各栋校舍就盖在四面环山的场所。结构上能近距离感受那一大片遍及城山的常绿阔叶树林自然景观。生苔的石墙、阴湿的暗处、老旧的木造校舍，有时也会令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陆军步兵第二十二连队过去曾驻守在堀之内，位于古城三之丸遗迹的“阿菊井”，传说就是侍女阿菊投井的地方，幽灵阿菊的可怕，连士兵们也吓得直哆嗦。高年级生往往会对低年级生传述这个故事，让这个传说一直流传下去。

由于那所女子高中的校徽是酢浆草的形状，因此将宿舍取名为“三叶屋”。只要爬上几阶石阶，就能到达位于东云台森林里的三叶屋。如今想来倒也奇怪，高中用地与城山的森林并没有明确的界线。虽然有几处设有铁丝网围栏，但那与其说是界线，看起来更像是为了抑制现在也依然不断成长扩大的森林领域侵入学校才设下的装置。

由于这所学校将基督新教的教义视为根基，因此校舍中有教堂，城山的森林里也有礼拜所，学校会在那里进行早礼拜。那处礼拜所是在越过长长石阶后的森林深处开拓而成，还摆上了几排石长椅。坐在那里时，会陷入一种奇妙的感觉，心想这究竟是位于校内，还是城山的森林之中。因为学校是这种构造，所以我从那时开始就经常在城山里走动。既能从三叶屋的后方进入森林，从礼拜所继续往前走，也能轻易地进入山中。

历史老师在上课的空档告诉我们，当年这座城还在大兴土木的时候，山上仍是寸草不生，经过人工的植树、播种，才形成这片森林的。据说自那个时候开始，为了防范可疑人物侵入，就得经常割除矮木野草，让视野保持空旷。同时还在四面八方开拓巡视路。现今山里还保留着疑似那些巡视路的遗迹，与目前大家所知晓的那四条登山道是完全不同的道路。

我有时会跟梨香一起去探险，但她社团活动繁忙，大多是我独自一人在山中游荡。“太危险了，别再去了。”有一次，发现我平常就会到山上闲晃的舍监阿姨这么告诫我，然而我还是偷偷持续着这种日常消遣。

冬天到春天这段期间，树木新芽日渐茁壮的模样；为林床增添绿意的高野帚那小小的叶子；宛如紧缠着山地表面般绽放的白花蒲公英和紫花堇菜。梅雨过后，令人窒息般扑鼻而来的青草味和浓密的空气；震耳欲聋的蝉鸣声；开始落叶的森林中传来的伯劳鸟尖锐叫声。

这些点点滴滴，都抚慰了我的心灵。

“杏子你不爱跟人打交道呢。”

梨香对着除了她以外不交其他好友、还爱在山中四处游荡的我如此说道。也许她敏锐地看穿了我的心思吧，发现我即使放长假也不大想回家。

我对自己的亲生父亲没有印象。带着还不到三岁的我，母亲投奔了其他男人的怀抱。我认定母亲当时的对象就是我的“父亲”，和他共同生活了七年半。当时我们住在城山南方的河岸旁。我对于父亲和故乡的印象，就是那片遥望城山的土地。我是往后许久才得知他也有家庭，根本没有和我母亲登记结婚。

才以为两人各自都要离婚了，母亲又突然离他而去。不久后，父亲的宝座又换人坐坐看。当时我正值多愁善感的时期，尽管现在这个男人确实有和母亲登记结婚，我却从未喊过他一次“爸爸”。这个新父亲与母亲之间争吵不断，果不其然，母亲不到两年就离婚了。

母亲算是一般人口中所谓的水性杨花女人吧。可是她的外表既不出众，也不艳丽，就是个典型的平凡女人。只是一遇见迷恋的男人，眼里就装不下其他事物。多情又贪婪，坦率又无耻。疯狂地死缠烂打，不把男人追到手势不罢休。强迫对方接受自己的爱慕，将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上。结果追到手后，却又无法与对方顺利走下去。

对孩子也差不多。前一刻才把我宠上了天，随后又好几天对我不理不睬。外婆，也就是我母亲的妈妈看不下去，便跑过来照顾我。

“你妈不搞男人会死啦。”从事鱼贩生意、个性阳刚的外婆，毫不留情地在年幼的孙女面前怒骂自己的亲生女儿。大概是想先叮嘱我，长大后千万别变成像她一样的女人吧。

母亲每换一个对象，骤变的环境和她反复无常的情绪便弄得我疲惫不堪，心力交瘁。我想念第二个父亲，他是唯一能控制母亲体内狂荡部分的男人。与“父亲”在河畔度过的安稳生活被硬生生地夺走，一去不复返。

当我升上高中后，便彻底脱离母亲。明明是当地人，却住进学校宿舍。若问我是否因此平静下来，事实却正好相反，我心灵失衡，陷入情绪不稳定的局面，不晓得该怎么拿捏自己与他人的距离。我之所以交不到梨香以外的朋友，就是这个原因。何况我当时只有十五岁。

“杏子你不爱跟人打交道呢。”

升上高中二年级时，梨香又对我这么说道。到了美术室后，梨香要我坐在她的前方，然后开始画起素描。她加入了美术社，总是在画个不停。

大概是我在全校礼拜时突然嚎啕大哭那一天的事吧。我有时会一再做出这种古怪的行为，因此获得了“疯女人”、“神经病”等称号。不管别人怎么说，梨香依然若无其事地与我来往，这一点也让她看起来很老成。她来回看着我和素描簿，手不停地律动。我们沉默片刻，聆听４Ｂ铅笔磨擦纸面的沙沙声。

“梨香，你跟我当朋友的话，会被当成怪人的。”

“这所学校的怪人多到都可以跳楼大拍卖了好吗！”

梨香眉开眼笑地说道。她的见解还真是一针见血。拜没有异性眼光的环境与自由奔放的校风所赐，女子高中里有一大堆个性独特的家伙。

“像筿浦千秋她啊——”

梨香依然低着头，嘴里冒出了自己班上的女同学名字。升上二年级后，我们所修的科目不同，因此被分到不同的班级。

“那孩子，听说看得见死去的人喔！”

梨香刚说完，就因为自己所说的话喷笑。我脑海中浮现出筿浦千秋的样貌。她的体型又矮又胖，不大注重仪容，上课时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她那总是盯着自己的脚尖、弯腰驼背走在校舍走廊上的模样，我至今依然印象深刻。

“搞不好她看过从井里爬出来的阿菊喔。”

梨香“啪哒”一声阖上素描簿，收起铅笔。到头来她还是没让我看当时画的素描。不知道到底画得怎么样呢？

我们一起走下坡道，从后门离开。前阵子，学校下方的路边开了一家冰淇淋店，我们学校的学生很捧场。我总是点巧克力口味，梨香则是点草莓口味的霜淇淋来吃。学校下面那条通往东云神社的道路，是坡度平缓的上坡。筑城时在城的东北，也就是丑寅的方位安置了毗沙门天，相传是这座城的守护神，因此这条平缓的坡道便被人称之为毗沙门坡。

就在我先走出店外等候梨香时，有某种东西猛力撞上我的背部。巧克力霜淇淋就这样黏糊糊地掉在铺过的道路上。我一副事不关己地凝视着这个画面。

“喂！你撞到人了啦！”

梨香怒气冲冲地说道。我这才终于意会过来，是一名像是大学生的男性，在走下毗沙门坡的时候只顾着跟朋友说话，不小心撞上了我。

“你要赔偿喔。”面对气势汹汹的梨香，大学生连忙从臀部口袋掏出钱包。

“抱歉。多少钱？”

“没关系的。”虽然我表示婉拒，但大学生将一枚五百圆硬币塞进我手中。

“五百圆太多了。”

“不，那个，毕竟我还弄脏了你的衣服——”

仔细一瞧，制服前面沾上了一点巧克力渍。梨香也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收下。她的舌头早已舔了一下草莓霜淇淋。“抱歉。”男学生再次向我道歉，便匆忙离去。我只好回到店里，再买了一支霜淇淋。

我坐在店门口的长椅上俯视毗沙门坡。刚才的大学生和他的朋友也经过我们高中的正门，继续往下走。聚集在霜淇淋店前的一年级生散去后，我在她们刚才的伫足处看见一张小卡片掉在那里。

“啊，这是那个人的学生证耶。”

梨香捡起卡片，一副兴致缺缺地递给我。

“怎么办？要送去他的大学吗？”

大学生已不见踪影。我比对“水口龙平”这个名字和上面的小张照片。透明卡套的背面放有一枚英国二便士旧硬币。背面刻着王冠，而正面则是刻着伊莉莎白女王的侧脸。

“丢了吧，麻烦死了。他会再重辨一张吧。”

梨香没好气地说道。该说她对事物不执着吗，算是个性冷淡吧。她曾说想进美术大学，以成为画家为目标，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实现这个梦想。

户川女士慢步经过窗外。

她正要外出进行傍晚的散步。我也走出房门，与她并肩同行。户川女士瞥了我一眼后，默默前进。因为她的血压高，医生劝她要多多运动。

“啊啊，已经入秋了呢。”户川女士望向城山说道。

“是啊。”

常绿阔叶树众多的城山，并没有整座山都被染成一片红叶。不过盐肤木和毛漆树已开始转红或变黄。山脚地带和空地则开满了短梗胡枝子花。在这种时节爬上登山道，紫珠草应该结了紫色果实，月桃花结了红色果实，而杜若花则是结了瑠璃色的果实。能啄食这些丰富食物的鸟群，在林中欣喜乱舞。

更棒的是，路旁掉了一堆橡实。枹栎、青刚栎、麻栎、栓皮栎，各种形状不一的橡实散落一地。就连已经不是孩子的我也忍不住捡拾，将它们带回家收藏。

“为什么户川女士没跟你先生一起住呢？”

我开口询问这个好奇已久的问题。户川女士明明已经结婚了，却独自在胜山庄生活。也就是和丈夫分居的状态。

“因为那个人已经跟别的女人一起生活了啊。”

“那你为什么不离婚？”

户川女士烦躁不耐地摆弄助听器。可能是助听器又出问题了吧。

“当然是因为钱啊。这种事情通常都牵扯到钱啦。”

她表现出一副有些瞧不起我涉世未深的态度，如此说道。

“就算得到一笔精神抚慰金，然后在离婚申请书上盖印章，也马上就会花完了吧？只要我还是元配，就能每个月都拿得到生活费。”

她有些得意洋洋地强调“元配”这个词汇。

我心想，就算是搞外遇，户川女士的丈夫还得一辈子像这样照顾她，负担应该很重吧。搞不好让她耳朵出现问题的原因，就出在她丈夫身上也说不定。

总觉得之前好像也听过这件事，但我记不起来了。我常常像这样遗忘许多事情。我大概问过户川女士好几次同样的问题，所以她才会觉得很不耐烦吧。

“那你又为什么一个人住？”

户川女士反过来问我。

“我不喜欢跟人打交道。”

我随口回答以前梨香对我说过的这句话。户川女士只是嗤之以鼻地冷哼一声。

我们正好走到通往毗沙门坡的道路。那间冰淇淋店，如今已不复见。女子高中是还在，但制服已经不一样了，换成深绿色的西装外套，上面还别着时髦的徽章，不像以前那么女性化。走出校门的学生鱼贯地爬上坡道。我和户川停下脚步，让她们先过。

接着我们横越马路，直直走进住宅区之中，渐渐远离毗沙门坡。我跟在刻意选择小路的户川女士后头走，一栋暗橘色屋顶的洋房映入了眼帘。广大的用地内杂草丛生，屋檐也倾斜了，感觉已经很久没人居住。庭院中央矗立着一棵大树，白花和红花同时绽放。

“那种花叫醉芙蓉。”

明明没有问她，户川女士就卖弄知识似地说明。我感觉有些不舒服，于是快步通过那里。

“为何只有那棵树长得那么大呢？感觉只有它吸取了特别的养分似的。”

户川女士只有在这时伸直她驼起的背，望向围墙内。至于我已经走远了，吸进满腔隔壁人家种植的金木犀所散发出的甜蜜香味。

我——我不喜欢醉芙蓉。

怯懦的我开始和水口龙平交往，这简直近乎奇迹。不过先说出“奇迹”这个词汇的是梨香就是了。契机是我们偶然在毗沙门坡相遇，我就把学生证还给了他。当时他显然正在找遗失的学生证。我不小心忽视了梨香的忠告，开口向他攀谈。比起学生证，龙平由衷感到欣喜的，反而是套子里的那枚二便士硬币平安无事。看来他很重视这枚硬币吧。

他因此对我感激不尽，表示要请我吃饭以示感谢。我坚持拒绝，不过最后还是举手投降。之后我们一起去看电影、为大学棒球队加油，也曾漫无目的地在堀之内和商店街中闲逛。龙平似乎因为父亲生病无法养家，所以拼命地打工赚取生活费。因此我们的约会都很节俭。

“太棒了！相原杏子终于爱上男性人类啦！”

梨香拿起两支羽毛笔高举过头，像印第安人一样在我四周疯狂乱舞。

龙平这男孩内向又温柔。家庭情况好像很复杂，但我没有细问。看来我们都不是生长于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他身上散发出和我相似的味道，和他在一起，我感觉长年来武装自己的防卫墙也渐渐倒塌。与母亲被爱冲昏头的形式不同，这场恋爱既平稳又温和。

恋爱——没错，我认为那是恋爱。

在某个特定人物心中占有重要分量的这件事，令我感到陶醉。

从高中二年级初夏到隔年春天，我们就这样携手共度一个又一个季节。两个人就宛如被抛弃的同胎小狗在雨中依偎那样，互相取暖。

与龙平相处时，即使我突然感到不安，也不会被自己溃堤的情绪所淹没。在一个冬天的午后，我和龙平发生了关系，一切来得如此自然，他渴求我，而我因他的渴求而满足。

我们祈求这年少的恋情能开花结果，甚至约好将来要结婚。在他狭小的公寓里，我们肌肤紧贴，在他气味的围绕下，轻声谈论着未来。

“我会在这座城市工作，等杏子你大学毕业。”龙平在我的肩头呢喃。

然而，我最后竟然连高中都没读毕业。

房东来到了隔壁的户川家。

顾虑到她耳背，房东刻意放大声量说话，因此连我家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说过好几次了，明年春天这里就要拆毁了。”

七十几岁的房东森冈爷爷，很关心完全没打算搬出去的户川女士。不，他关心的并非户川女士将来的生活，而是担心她会不会在明年春天之前搬离这里。森冈爷爷在前面的平和通这条大马路上经营药局，但现在把药局交给儿子与儿媳妇，自己计划在这里盖一栋新家，安度晚年。

户川女士即使听了他的说明，却也不找地方搬家，就是赖着不走，这让森冈爷爷急得直跳脚。虽然不知道她先生每个月付给她多少生活费，但看她租的是这种老旧不便的房子，想必收到的也不多吧。生了一场大病后，身体状态也变差，三天两头就往医院跑，医疗费也不容小觑。户川女士也以自己的形式为生计苦苦挣扎啊。

“我说，你有去看过老弟我上次介绍给你的房子吗？”

森冈爷爷称自己为“老弟”。

“那里不行啦。”户川女士冷淡地说。

“为什么？房租跟这里差不多吧？”

“可是电车轨道就在旁边耶。吵死人了。”

森冈爷爷沉默不语。大概是在叹气吧。也许还在心里呢喃着：“你这个耳背的还嫌什么吵啊。”

“这点小事，忍一忍就过了啦。”森冈爷爷重新打起精神，再次大声说道：“就是因为旁边是铁轨，房租才那么便宜的。”

那间房子是我陪户川女士一起去看的，就在离胜山庄徒步二十几分左右的地方。它盖在环绕城山一圈行驶的路面电车轨道旁。虽说是路面电车，但大概是因为行驶速度不快的缘故，感觉就像是要是掠过家家户户的屋檐那般通过。那栋两层楼建筑的木造公寓也距离铁轨非常近，近到我都怀疑晒在后面晒衣竿上的衣服是否都超出到电车路线上了。

户川女士瘪起嘴，立刻转身离开木造公寓。我马上就明白她不喜欢那里。回家时经过平和通，正好走到森冈爷爷开的药局。药局门面很窄，后头紧连着住家。越过围墙隐约可看见玻璃门内的情景。森冈爷爷的太太身体倚靠着轮椅，望着庭院。

听说他太太二十几年前就下半身不遂。森冈爷爷一边照顾太太、一边管理药局，这次打算在胜山庄拆除后的土地上盖一栋无障碍房屋，搬过来这里住。

“房东也不容易呢。”

“她太太身体变成那副德性，肯定拿了不少职灾赔偿金啦。”

户川女士直言不讳地说道，还特别强调“职灾”的部分。她对任何事都很迟钝，但是一旦扯上钱就相当敏锐。

“那我先走了，总之你自己找房子搬吧。”

森冈爷爷有些气愤地说着。可是我没有听到户川女士回答的声音。

我在敞开的门口前，坐在玄关的换鞋处望着门外。一只蝴蝶翩翩飞过门对面的道路。它的翅膀是橘色的，带有黑白花纹。

“哎呀，是秋蝶。”

森冈爷爷如此说道。兴趣是写俳句的他，念出一首某人的创作：“若身儿倦了，便于尘土歇息吧，秋天的蝴蝶。”

秋蝶就这么随风飘荡似地，摇摇晃晃地飞向别处。

在古町口登山道路的沿途，石柱林立，上头各有编号，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由于这条登山道位于古城的北面，白昼里依然显得昏暗。

不过一到冬天，朴树、糙叶树、栓皮栎、苦楝树等树木会同时落叶，光线反而明亮许多。冬天爬山的乐趣在于能轻易发现小鸟的踪迹。银喉长尾山雀、绿绣眼、白颊山雀、杂色山雀等不同的鸟儿成群结队，在林中觅食。当我发现这样的鸟群时，便会抬头仰望，伫立良久。

棕耳鹎哔哟哔哟地叫着，在结满美丽果实的冬青树上跳来跳去。若是干枯的杂草中有鸡屎藤的褐色果实，有时也能看见鲜艳的橘腹黄尾鸲。

就如同我初次遇见龙平时所感受到的一样，他和我十分相似，内心都有着脆弱的一面。一旦溃堤，便有一发不可收拾的危险。当我在他身上嗅出与自己相同的味道时，我感到十分心烦意乱。明明是因为这一点而互相吸引，但我却无法谅解龙平的幼稚与软弱。于是我又开始在城山中徘徊。

龙平没有跟来，大概是认为那只是我的一个嗜好吧。但他不该放任我一个人，应该好好看紧我才对。不管我们的关系多亲密，我内心都有一块他不了解的冰冷小碎片。

那年冬天，我在城山中遇见了那个男人——

时值我即将升高三的二月。在我从古町口登山道走下山时，看见一名正在用望远镜观察野鸟的人。这里一整年都能看见这种人，但到了冬天就特别多。其中也不乏拿着装有特大望远镜头的相机拍摄鸟类的爱好人士。我打算悄悄通过他的身旁，发现那是个年约四十岁的男性

“这不是相原同学吗？”

男人将脸从望远镜移开。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才终于认出他是自己国中时期的班导师。我低声向他打招呼。升高中时，他对我明明可以从家里上学，却又入住学校宿舍一事感到纳闷，因此对我家的状况有一些了解。母亲在那个时候又跟新的对象同居了。

“高中生活怎么样啊？今年要升三年级了吧？”

国中教师有田，以过去担任班导的态度关心我。突然觉得，他很像我那已分开的第二任父亲。然而在他担任我班导的期间，我却从未冒出这种想法。

“老师住这附近吗？”

我并不好奇他住哪里，只是不知道该聊什么才硬问的。有田指向北方，他解释自己几年前盖了一栋房子，一家三口都搬到那里住。只是他儿子在县外的一所国高中直升的知名明星学校过着住宿生活。

“爬城山当运动刚刚好。我有空的话，三不五时就会来爬。”

没想到这座山有那么多野鸟栖息，他满心欢喜地如此说道。我想起有田以前是教理科的。我们结伴下山。他指着头上的树枝，一一告诉我小鸟的名字。用望远镜确认后，有田便把望远镜递过来，催促我观看。我拿起残留他体温的望远镜靠在眼前，观察啁啾鸣啭、啄食果实的小鸟。

我忆起和我那误以为是真正父亲的男人在河堤漫步的事。一想起他好像也会像这样告诉我那些花草昆虫的名称，心里便泛起了涟漪。我至今能顺口说出植物和小鸟的名称，全多亏了我“父亲”。

我在山中再次体会到得知那男人并非我的父亲，只是母亲爱人时的失落感，以及身为孩子的自己完全被否定的冲击。一时被遗忘的情感浪潮向我扑来。盈眶的泪水随着下山的脚步旋即落下。我停下脚步抽泣；有田在数步之遥的前方停下，默默不语地凝视着我。

没有问我怎么了，也没有惊慌失措，只是默默等待我情绪平复。当我停止哭泣，迈开脚步后，他便轻轻转过身，继续前行。

自此以来，我偶尔会在登山道遇见有田。得知他通常会在星期六午后上山观察野鸟后，我便配合那个时间前往古町口登山道。我想他应该有发现我每次都在等他，却没有说破。我们在悄悄由冬转春的山里，观察小鸟。我像只雏鸟般走在有田身后。看在他人眼里，也只像是教师与学生吧，或是看起来像父女也说不定。

有田认为我是因为他知道我母亲的恶行恶状，才将父亲的形象投射在他身上。我原本也这么认为。与有田重逢时让我回想起第二任父亲的事情也是原因之一。毕竟在我人生中最安稳的日子，双亲皆在、母亲最有母亲样子的时期，就是那段住在河畔的生活。

我原本以为自己是在他身上寻找当时永远失去的父性。

然而，并非如此——

升上三年级后，学校再次重新分班。我和梨香依然被分到不同班级，倒是和筿浦千秋进了同一班。不属于任何小圈圈的我们，大多孤零零地坐在教室两边的角落。反正同学一定在闲言闲语，说我们两个怪人落单了吧。

我无聊地观察起千秋。她用她那厚重的单眼皮怔怔地眺望着临近教室阳台和校舍的城山树丛。千秋真的偶尔会猛然一惊地瞪大双眼，有时还会做出以视线追随什么东西似的举动。我顿时想像了一下，她搞不好是在看早已不存在于这世上的幽灵，但这个想法太愚蠢了，没必要特地去质问她。

无论是我们在班上被孤立，还是她看得见死者，这些事情都无关紧要。有田在我心中占据的分量变得越来越大。但我依然会跟龙平见见面、聊聊天、看看电影、在他房间缠绵。我很早就跟龙平提过有田的事。对于我经常和国中时的中年教师一起到城山观察野鸟的这件事，他似乎不怎么放在心上。

有田和我很有默契地于每个礼拜的星期六在登山道相见。起初他一个月只来城山一、两次，所以看来他也很在意我吧。不过，当时他应该只是放不下我这个以前教过的学生而已。

不久后，有田送了我一个小望远镜让我用来观察野鸟。“这是我用旧的，希望你别介意。”这个小望远镜不只旧，还伤痕累累，但倒是挺方便初学者使用的。据说是他刚开始观察野鸟时所使用的望远镜。我心里小鹿乱撞，比他买新的远望镜给我还要开心。

那天，当我一脚踩进土质松软的地面时，轻轻握住了有田的手。他没有甩开，反而回握了我的手。我偷偷望向他的侧脸，他却面无表情。我们两个都没有拿起望远镜，就这样手牵着手走下登山道。

下次见面时，有田仿佛将一星期前那私密的心灵交流都忘得一干二净般，爽朗地说道：

“下次要不要来我家玩？有几个你以前的同学也会来喔。”

接着举出几名我国中同学的名字。他煞费苦心地想将萌生危险感情的我归类回“学生”的范畴。我判断他不可能突然才冒出这种计划，为此感到消沉不已。国中毕业后，我从未与同学见面。但我还是答应了他的邀约。我很清楚有田是在委婉地拒绝我，因此意气用事地想反抗他。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下定决心与龙平分手。

隔周的星期日，我到有田家拜访。他住的地方距离三叶屋不远，徒步便能到达。这栋盖在闲静住宅区的洋房，看起来就像是象征着有田夫妇的幸福，我在门口踌躇了一下。

自远处转乘公车和电车来的朋友，是两男三女。他们一看到我，便一脸吃惊地互相对望。肯定对于我这个在国中时期就个性阴沉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竟然会来拜访恩师的举动感到很意外吧。不过，已经成为高三生的他们了，早已学会该怎么隐藏这种幼稚的情绪。

那天到有田家做客，过程平平顺顺、安安稳稳。有田的太太是个有些丰腴，看起来冰雪聪明的人。家里装饰着一家三口的照片。儿子身处远方，想必她也会觉得很寂寞吧。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养了只猫来排遣寂寥。那是一只看似昂贵的外国种猫。女生们轮流抱起猫，直呼着“好可爱”。其中一个女生看我没有想要伸手摸猫的意思，便开口问我：“杏子你不喜欢猫咪吗？”我也只是笑笑含糊带过。

在倒入雅致茶杯中的红茶与蛋糕的另一侧，是有田正在谈天说笑的身影。我看着他，身体僵硬地坐在沙发上不动。规规矩矩摆在膝盖上的双手，在不知不觉中紧握。有田属于这个场所。气质优雅的太太、优秀的儿子、猫咪、美丽的住宅、庭院的树木、皮沙发、薄陶杯——属于这些高级又矫揉造作的环境。即使我们会单独在城山中相处，但这个人一点儿都不属于我。

我想要这个男人。

没有任何理由，只是疯狂地想得到他。我体内深处的某种东西在渴求着他。我过去错把别人渴求自己误以为是恋爱。然而并非如此，自主性地去渴求某人才是真正的恋爱。我对有田怀抱着渴望。

数日后，有田将会知道自己的计划以失败告终。我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了。主动提出邀约的人是我。我们走进城山山脚下的一家冷清宾馆，感觉真的就快要关门大吉了。床单是潮湿的，但我们满不在乎地躺在上面缠绵。

我像是干涸的大地吸收水分似地索求有田，并将自己的一切献给了他，气喘吁吁地发出娇喘。被红莲业火包围的我有如鬼女，就跟母亲一样。“你妈不搞男人会死啦。”外婆的声音言犹在耳。如同字面所示，我把有田搞上床了。

有田也是，当身体一与我交叠，便看穿我已有过经验了。他或许看透了我身上流有我母亲自甘堕落的血液。于是把我从过往学生的身分，升格成单纯的女人。我明白他只是把我当成发泄情欲的对象，只把我当成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况且还是我自己主动投怀送抱的。他大概以为让我留下短暂的美好回忆，就能婉转地结束这段关系吧。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接下来人生才正要开始的少女会对一个中年男子动了真情吧。

他并不清楚我母亲的性情，更别说继承她血液的我会有多么执着。只有肉体关系是不够的。我必须将有田彻底占为己有，才能感到满足。我才不管会有谁因为我的爱意受到多大的伤害与损失。

在必须决定出路的关键高二学期末到高三春天的这段期间，我一心只沉浸在如何将有田完全占为己有的思绪中。在与我发生亲密关系后，有田依然乐天地以为能将我哄得服服贴贴。甚至觉得吵着不让他回家的我很可爱。

另一方面，我也告诉龙平以后别再见面了，因为我无法对自己说谎。但龙平大概不能接受吧，他根本无法理解为何恋人会突然变心。可是我也没办法将理由转换成话语向他解释。

他一直逼我跟他见面。不是打电话到宿舍来，就是到靠近冰淇淋店的后门等我。我不接电话、避不见面，他便寄信给我，写了长篇大论责备我不忠的内容。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我连那些信都不予理会。龙平开始整天借酒浇愁。明明酒量不好，却不知节制地豪饮，有一次还在半夜冲到三叶屋来。看到醉得口齿不清的龙平，我才知道自己也将这个男人逼入了毁灭的绝境。

明明大学三年级了，却没有心思找工作。我想起龙平曾说过未来要在这座城市工作，不禁感到有些悲哀。

这就是我的本性。梨香也口气严厉地劝告我，但我完全没有意愿跟龙平复合。我无论如何都想得到有田，然而有田也慢慢发现我的疯狂。因为我一再逼着他跟太太离婚。我偷偷在他背后留下齿痕。我不知道他太太会不会发现我的印记——但我就是非这么做不可。

我没有想过要跟有田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只要能跟他一起生活就好，要把他抢过来、安置在我准备的地方，如此而已。我明明很轻蔑自己的母亲，却走上她以前走过的老路。

母亲当时是独自生活，但那个家我待得并不自在，反倒是经常往外婆家跑。外婆似乎也不怎么跟母亲往来。即便跟自己的母亲和女儿疏远，我想她也不会觉得寂寞吧。母亲的视线总是只望着意中人的背影。只有这一点绝对不会动摇。

有田打算慢慢地疏远我，但我绝不允许他这么做。我为了他将温柔的龙平弃如敝屣，走到这里，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我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我不会离婚。”

户川女士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一群小学生吹着直笛，从胜山庄前面走过。他们将《土耳其进行曲》吹得雄壮有力。这时有人吹错，发出“哔！”的破音声。她眉心聚起皱纹，捂住双耳。因为户川女士沉默不语，我便从敞开的窗户凝视在对面住宅的庭院里绽放、状似喇叭的黄色曼陀罗。这种花有毒，却散发出令人陶醉的甜蜜香气。

最近天气持续放晴，长屋的房间待起来很舒适。阴天或雨天时，即使是白天，房间内依旧显得阴暗，令人心情忧郁。“把这里改建成停车场，去别的地方盖房子绝对比较好。”刚才户川女士才如此建议房东。森冈爷爷一脸傻眼地回去了。

若是有时间提出忠告，倒不如想想自己未来要怎么生活吧。比如说回到丈夫身边之类的。因为我说出这种多管闲事的话，户川女士开始说起他丈夫提出要跟情妇生活时的事。

户川女士依然捂着耳朵，看起来像是在仔细聆听什么声音似的。我想像着有一只小螃蟹在她耳里爬来爬去的画面。

“我觉得我老公外遇也是在所难免啦。因为这代表我没有魅力吧？这倒是无所谓啦。”

“这样啊。”

“不过啊，我拒绝在离婚申请书上盖章。”

以户川女士的个性来说，算是有骨气了。我双手抱膝，将下巴靠在膝盖上。

如此一来——我心想。如此一来，并肩坐在这里的，就是丈夫被情妇抢走的妻子，以及被回到妻子身边的有妇之夫抛下的情妇，真是可笑的组合。

要是有田像户川女士的丈夫那样选择我就好了；要是有田的太太也像户川女士那样潇洒干脆就好了。如此一来，我也不会对有田如此狠绝。要是他没有在沉溺于我们之间的桃色关系后，表示“当时的我是一时鬼迷心窍”就好了。

一个学期过半后，我的精神状态又严重地陷入不稳定的状态。有田害怕无法从这段婚外情抽身，开始渐渐与我保持距离。即使星期六跑去城山的登山道，也不见有田的身影。

龙平终于察觉我和有田发生了婚外情，气得大发雷霆。他喝得烂醉后发起酒疯胡闹，大半夜幼稚地在闹区到处弄倒酒馆的招牌、路旁的脚踏车和机车。当警察赶到现场时，据说他还反过来被店家的员工围殴。

“你得好好向他道歉，彻底分手才行。”梨香这么说。她很担心我，提出要陪我一起去，但我还是一个人去见龙平。明明才刚被警察放回来，他又在公寓里一脸痛苦地喝闷酒。

“你要怎么样才咽得下这口气？”我开口询问后，龙平便揍了我。他用脚踹我，还把我拖去撞墙，抓住我的头发在房间里拖行。龙平对我施暴时，还一边嚎啕大哭。我也哭了。龙平实在是可怜至极。无奈我非有田不可。

离开龙平家后，我立刻联络有田，约好要见面。我大胆地打去他任职的国中。有田就匆匆忙忙地赶来城山赴约。

我没有照镜子，但我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凄惨。因为在前往登山口的途中，与我擦肩而过的行人纷纷倒抽了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想必是鼻青脸肿、满脸鲜血，头发乱七八糟，像个幽魂般步履蹒跚吧。既然如此，有田的反应也不算夸张。如字面所示，他的脸色苍白地像是一张白纸，哑然失声。

即使如此，我还是面带微笑地如此说道：

“老师，我去找你太太，向她解释清楚吧。”

他从外套的内侧口袋拿出一个信封袋递给我。有田的手抖个不停，害我花了一段时间才接过来。信封里装了一大笔钱。我歪了歪头表示不解。

“收下它，拜托放过我吧——”

有田好不容易才吐出这句话。

我肿得几乎睁不开的左眼溢出泪水，滴落在信封上，呈现出血的颜色。有田“噫！”地轻声惊叫了一下，一溜烟地冲下了山路。

当天回到三叶屋后，宿舍里也掀起一波骚动。我被带去医院治疗。老师和舍监等人似乎以为我在城山里遭到强暴。因为当时把女性带进城山施暴的事件层出不穷。不过那是深夜时分。我再怎么样也不会在那种时间登上城山。

我坚称自己是在偏离城山登山道的场所失足滑落。只有梨香，我对她据实以告了。表示这是我为了与龙平一刀两断所必须承受的皮肉之痛。

“你真傻，你超傻的啊。”梨香像念诵咒语一样反复说道。“你以为这样龙平的心灵就能得到救赎吗？他痛打了你一顿后，又坠入地狱了。”

“反正，当时我也只能那么说了。”户川女士叹了一大口气说道。“我也明白我老公不会因此回心转意就是了。”

户川女士咬了一口甜甜辣辣的仙贝。

“最后还是只能接受这一切。”

“就是说啊。”

伤好了后，我前往有田家。目的是为了归还那笔钱。我没有理由收下那些钱，因为我完全没打算和有田分手，也认为只要老实坦承，就能获得他太太的谅解。不过，当我上门拜访时，他太太并不在家里，有田则是惊慌失措地不断向我道歉，还有提出分手。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激动地对有田说：

“老师，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说你永远不离开我。说我全身上下都是属于你的。你看，这里！还有这个地方也是！”

我拉开衬衫，坦露胸口，朝着他呐喊。

“老师，你很清楚我未满十八岁吧？但你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我上床了不是吗！你知道那是犯罪吗？”

我彻底失去理智，跺着脚大喊。他太太养的猫兴奋地在我四周绕来绕去。

结果还是天不从人愿。有田的太太什么都没做就抢回了他丈夫。虽然不大清楚，但事情自然而然就发展成这样了。我们只能接受这一切。

“你疯了。”

最后有田这么对我说。这已经是前尘往事了。

自那时起，我就变得感觉迟钝，记忆模糊。不过也多亏那件事，我才能像这样生活。在城山旁，不作多想，昨日已逝，今日无存，明日不再——

曼陀罗朝着同一方向沙沙摇曳。花团中有一朵大曼陀罗往下坠落。发出沉重的声响。

我站起身来，户川女士也摇摇晃晃地跟了过来。她在玄关前掸落掉在裙子上的仙贝屑屑。我们并肩迈开步伐。

一阵风从毗沙门坡的方向吹了下来，穿过我和户川女士之间。

第一卷 抱着猫的女人

那栋洋房就盖在森林的入口处。

我紧握麻耶的手。麻耶一脸不安地抬头仰望我，我勉强挤出笑容回望她。这是我第几次来这里了？次数少得屈指可数。耳边传来路面电车叩隆叩隆经过路轨的声音，车辆来来往往的噪音，使我鼓起勇气，迈步走向洋房玄关。朝着丈夫的老家前进。

“这个城市的正中央有山耶。”麻耶说。从下车的车站也能清楚看见微高的城山。看在习惯大厦林立的东京街景的三岁孩童眼里，大概觉得很不可思议吧。

“对呀。奶奶的家就在山下哟。”

上次来的时候，麻耶还只是婴儿。这次丢下忙于画作的丈夫庆介不管，只有母女两人回乡。玄关沉重的大门开启，一名身材削瘦的老人从里头走了出来。这个男人姓北见，从上一代起就在这个家服务。

“欢迎回来。”北见如此说道，毕恭毕敬地低下头。“老夫人盼两位来都盼得望眼欲穿啦。”他小跑步过来，接过我手中的波士顿包。“要是您告诉我什么时候到站，我就去车站接两位了。”

“不，请别费心……”

我立刻便穷于回答。这里令我感到不自在。洋房背后那片森林随风摇曳，沙沙作响。仿佛是在警告着“有外地人来了”。陷入自己就快被这沉重的绿色团块给压垮的幻想中，我再次紧握麻耶的手。

被指定登录有形文化财产的蒲生家宅邸，外墙是以花岗岩建造而成，一部分贴着美丽的水蓝色瓷砖。是地下一层、地上两层楼的构造。盖有宽敞停车门廊的正面玄关前，有御影石制成的三阶台阶。厚重的大门上刻有“左三巴”的浮雕，是蒲生家的家徽。

一站到刻意建造成左右不对称的宅邸前，我总是莫名感到有些晕眩。我试图寻找这份不安与困惑源自何处——最后还是作罢。他们家族代代都是山上那座古城的城主。

我的丈夫庆介是自江户时代延续至今的蒲生家的正统继承人。将独生子送到东京后，入赘的公公四年前便驾鹤西归。打那时起，庆介的母亲便在这偌大又阴森的洋房里与北见及数名佣人一起生活。

“小环，欢迎你来。”

当我望着玄关大厅挑高的天花板和乳白色大理石柱，正看得入迷时，正面楼梯上落下一道清澈响亮的声音。是我的婆婆君枝。我把想要躲在我背后的麻耶拉向前来。

“来，快跟奶奶打招呼。”

麻耶像是敏感地看穿了我的心思似地缄默不语。现在我认为，令自己感到不自在的其实应该是君枝才对。不，属于这充满压迫感的场所——背后紧邻古城的宅邸相关的一切事物，都令我心生恐惧。

我大庆介六岁，出身于东京一个狭窄脏乱的下町街区。父亲经营一家典型的金属加工小工厂，很久以前就倒闭了。当初婆婆会反对我俩结婚，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本地首屈一指的名门蒲生家，直到今天也是拥有许多大厦和停车场的资产家。

“哇，麻耶都长这么大了啊。”

君枝走下楼，在麻耶面前蹲下，好让视线与她同高。麻耶虽然身体僵硬，却任由君枝抚摸她的头。

庆介不顾君枝的反对，硬是与我结了婚，不久后便生下了麻耶。我以身为画家的庆介，画作渐渐受到好评而开始出名，以及忙着照顾小孩为借口，鲜少拜访这里。但是我并没有与婆家疏远。尤其在麻耶出生后，我努力试图改善婆媳关系。君枝也不意外地如同社会上常见的情形那样，因为可爱的孙子而软化了态度，如今也已承认我是蒲生家的媳妇了。

为了在东京承租备有两间画室的独栋住宅，我们还在接受君枝的援助。虽说画作的买气已经起来了，但庆介的收入还是有限。只是受到一名画商偏爱，远不足养活我们一家三口。

君枝领着我和麻耶来到会客室。正式的客厅另有别处，这里则是专门接待关系亲密访客用的房间。从树林枝叶的空隙间能俯瞰到闹市，我暗自将这里定位成是这个家中最舒服的场所。麻耶在天鹅绒材质的弹簧硬沙发上落坐，晃动着穿着白袜的双腿，孩子气十足地东张西望，眺望整个房间。

大理石暖炉在招待主宾的客厅里也有，不过现在两边都没有在使用。灰烬已清扫干净，里头安装着杀风景的瓦斯暖风机。地板上铺的波斯地毯原本应该是高价品吧，如今处处都出现褪色、磨损。麻耶也被天花板上垂吊的高雅小型水晶吊灯给吸引了目光。

帮佣的土居婆婆将红茶放在托盘上端了过来。她在这个家帮佣到这把年纪，因为患有风湿病，手指无法随意活动。我站起来帮她，好不容易才把红茶摆放到桌上。一切都老旧得嘎吱作响。不论是这个家，还是住在这里的人。

红茶里飘浮着柠檬片，麻耶莞尔一笑。君枝也因为这个唯一的宝贝孙女的举动而笑逐颜开。

“庆介过得怎么样？”

我将庆介的画作在画商的推荐下，成功卖给了一间公司的社长，以及他预定在三月份和大学朋友共同举办画展、正在努力作画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她说明。频频点头聆听的君枝，最后轻声叹息，轻得令人难以察觉。大概是对儿子成为画家一事，至今仍感到不满吧。此外，还有他与从事绘画修复师这种莫名其妙职业的年长女性结婚这件事。

“那么，差不多该让你看看那幅有问题的画了。”

君枝站起来，带领我和麻耶离开房间。起码我这个婆婆似乎有心想要理解我的职业，因为她想委托我修复这个家中的古老油画。

我们走上二楼。楼梯铺着红色的地毯，把我们的脚步声都给吸收进去。听说这个家是君枝的祖父蒲生秀卫于大正时代建造的。原本是用来接待宾客的别邸，战后拆除本邸，改建成租赁商业大楼时，一家子便搬来这里居住。

“请进。”

君枝推开位于阴暗走廊前方的厚重门扉。按下电灯开关，发出“啪叽”响亮一声。这个空间的天花板很高，没有炉火的温暖，冷飕飕的。大家习惯称呼这里为“读书室”，里头收纳着蒲生家各代当家的藏书。我还是第一次踏进这里，停滞不流通的空气令我有些畏怯，但我没有将情绪表现在外，默默跟在婆婆的后头。据说要拜托我修复的画作，一直都挂在这个房间。

古老墨水和纸张的味道，似乎还掺杂了些许霉味，对画作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好的保存环境。像日本这样冷热干湿变化剧烈的环境，根本就不适合保管油画。除此之外，阳光直射、灰尘和香烟的烟等等，都会在不知不觉间伤害画作。密闭空间也不好，必须让画作呼吸到新鲜空气才行。温度最好介于二十度到二十四度之间；湿度最好介于百分之五十到五十五之间。若是处于美术馆完善的空调设备下倒也就罢了，但根本不可能要求一般住宅达到这样的环境条件。于是挂在墙上不管的画作，状态便越来越恶化。

因此便需要像我们这样的绘画修复师。虽然在社会上鲜为人知，不过大型美术馆通常会设置科学研究室，不仅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还会收到拍卖公司、画商或个人收藏家等人的委托，负责修复画作。

我在民间的修复工房工作多年，生下麻耶后借机辞职，不过我打算继续这份工作。说独立创业倒是好听，不过就是前东家答应会分给我一些临时的工作罢了。只是在照顾麻耶的同时，在家里的工作室处理两、三件杂务而已。工作状况十分不稳定。

婆婆会委托我工作，其实也有帮助我的意思在里面。据说是要修复兴趣广泛的蒲生秀卫本人所画的油画。因为是业余人士画的作品，当然不具任何价值，但对君枝而言，那似乎是十分宝贵的存在。其实我还满常收到这类委托的，大部分的案子都是肖像画。没没无名的肖像画家，或是业余爱好者所画的故人肖像画，对家人来说都是无可取代的东西，因此需要修复。

君枝打开读书室的窗户。冬天清冽的空气流了进来。麻耶追着君枝的背后跑，我也跟在她后头，往如黑影般的并排书架深处前进。尽头有一张书桌，上面摆了一盏铃兰形状的铁制桌灯，油画就挂在书桌旁的墙壁上。

那是幅一百号尺寸的大型画作。画的是一位女性坐在椅子上的景象。那位年轻女性身穿一件美丽的淡紫色连身裙，拥有一张五官端整的鹅蛋脸、细长的眼睛、微厚的丰润嘴唇、透亮的白皙肌肤。微微侧身端坐的女性乍看之下有些柔软，却散发出与其相反的坚强意志与生命力。

“我不知道这名女性是谁。”君枝等我大致看完画后，便如此说道。“可以确定的是，这并不是我的祖母。好像是祖父年轻时候所画的画，但他本人也没有公开模特儿的来历，因此真相是什么至今还是成谜——”

我一边听婆婆解释，一边偷偷观察麻耶的模样。她的视线集中在一点——女性的大腿上。那里有一只猫。不对，应该说是像是猫一样的动物吧。

它有着怪异的灰底黑条纹体毛。大概是外国品种的猫咪吧，由于女性的手掌盖住它的头部，看不出是什么品种。一对黑色的三角耳从女性的指缝间露出。从其他指缝间也能看见一双宛如水晶般、带有蓝色的眼睛。仿佛野生动物在黑暗中闪耀的狰狞双眼。模特儿女性的视线望向别处，然而这个生物的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这里。

后脚与前脚的比例怪怪的。瘦弱的前脚长着猫不可能长出的长指甲，而且竟然只有三根。最让人匪夷所思的，是那条垂在淡紫色连身裙上的尾巴，竟然细长如鼠尾、呈现肤色，而且上面一根毛都没有。

“这生物很奇怪吧？”君枝对麻耶这么说，接着又转向我说明。“这似乎是祖父凭想像创造出来的动物，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吗？”

窗外吹来一阵带有山林气息的风，穿过书架间。君枝突然像个孩子般笑道：

“祖父是个相当具有童心的人。这幅画从我出生时就挂在这里了，我也问了好几次，想知道这只动物到底是什么。”

“这是什么？”

我想她并非刻意模仿君枝幼年时的语气，但麻耶开口询问同样的问题。

君枝对麻耶笑道：“奶奶也不知道呢。”

“不过，他也说过这样的话呢。说只要像我这样的小孩相信它真的存在，就能赋予它生命。我听完后害怕了好一阵子，感觉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物就存在于房子的暗处、山上的树丛里。”君枝一脸怀念地仔细端详那幅油画。“就某种意义而言，我祖父他就是如此纯真的人。对我来说，这幅画充满了我与祖父之间的回忆。”

“原来是这样啊。”

“总是会令人忍不住去想像看不见的部分，没错吧？如此一来，看什么就像什么。因为绘画是映照出赏画之人内心的镜子。这也是祖父告诉我的。”

“他真是个——内心丰富的人呢。”

“是啊。不过，他似乎是个缺乏实务能力的人。不是画图、看书、旅行，就是捐款给现在所谓的慈善义工活动，最后祖母都放弃管他了。但祖父似乎曾对祖母说过，这是守护蒲生一族的重要生物。”

“守护蒲生一族——？”

“现实派的祖母取笑他，这种莫名其妙的小生物，是要怎么守护我们家族。”

麻耶眨了眨眼，陶醉地发出叹息。

结果我们在婆婆居住的洋房逗留了三天。我将蒲生秀卫画的奇妙画作小心翼翼地包装，寄回东京。这三天，麻耶已经跟她奶奶君枝还有她爸爸老家的这栋洋房混熟了。

我之所以特地带麻耶来这座城市，不仅是因为想先确认委托我修复的那幅画的保管状态如何，也是想让平常相隔两地的麻耶和君枝多少培养一下感情。若是能进而改善我们夫妻结婚时，我和婆婆之间闹出的矛盾就好了。我想君枝也是基于同样的动机，才拜托我修复那幅挂着不管的画吧。

庆介看到寄来的画作后，似乎也跟我抱持着同样的感想。

“竟然拜托你修复这幅画，真不知道我妈在想什么。大概是以委托工作为借口，想把你和麻耶给叫回家吧。”

“妈对这幅画的感情很深喔。因为这幅画包含了她心爱祖父的回忆。”

“是喔！我一直很害怕这幅画呢。所以都不敢靠近读书室。我会讨厌看书，都是这幅画害的。”

“钱收多一点没关系，反正她也有资助我们的打算。修复得好不好根本无关紧要。”庆介抛下这一句，便迳自走进自己的工作室。

或许是因为庆介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缘故，总是不顾虑别人的感受，说话直来直往。我自己十分明白，凭我一己之力还无法单独包办修复的工作。所以才会像这样接受家人委托，修复这种庸俗的画作，也知道君枝打算支付过多的金额来资助我们的家计。

这严重伤害了我身为技师的自尊。他本人大概没发现自己说的话，又在我的伤口上撒了盐吧。

这是庆介的优点，同时也是缺点。正直老实、自命清高、固执己见、单刀直入、自命不凡，却有着十分脆弱、柔软的一面。简直就是典型的远离世俗的画家。我就是因为放心不下他才会跟他结婚的，有苦也只好自己吞。

我重新打起精神，着手修复画作。即便不是出自知名画家之手的高价作品，只要对某个人来说是无可取代的东西，那么它就是名画。所以绝不能偷工减料。这是我师父的教诲。

麻耶乖巧地在客厅玩耍。她知道不能进来庆介和我的工作室。

在现场把画从墙上拿下来后，我先粗略调查了一下画作。连压在画框与作品之间的剥落颜料也都用放大镜找出来，仔细地收集带回。这能在分析颜料时派上用场，也可以再用来修补画作。首先要清洗油画表面。用清洁液清洗，再以海绵吸干浮出的污水。目的是为了清除那些在油画颜料隆起和龟裂的地方、长年累月下所积存的灰尘、砂粒、纤维和某些粉末状的东西。

我花了好几天专注清理油画表面。因为是时隔一段日子才接到的正式修复工作，我也埋首其中，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就在进行清洗作业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模特儿女性的背景描绘的是风景画。但应该不是实际坐在这个风景前摆姿势的。看起来像是作者配合人物的形象所添加上去的风景画。是中世纪肖像画常见的风格。

前方有荆棘丛，背后栽种着结了黄色果实的果树。画布右半边则有半坍塌的木栅栏。木栅栏围绕着池塘，灰蓝色的水面映照出天空的云朵。一条小路往山丘延伸而去。有森林，有小屋，是坡度平缓的丘陵地风景。整体以彩度低的土黄色来统合，因此不会喧宾夺主，干扰到前方的人物。画作整体呈现近大远小的透视感。也达到了凸显摆姿势女性的白皙皮肤与淡紫色连身裙的功效。

清洗画作的背景时，可发现这里有好几处颜料层叠般的笔触。其中上层颜料有一部分剥落，露出下方颜色截然不同的地方。我推测这可能是作者覆盖了原本在那里所画的某种东西，立刻打了电话给婆婆。君枝对我的发现十分感兴趣。

“搞不好是以后世的人会发现为前提，像错视画那样，故意隐藏住各种图画也说不定。这很像祖父会做出的事呢。”

她同意我去除叠在上层的颜料。去除原画上加画的图，恢复原本作品的价值，是常有的行为。修复师的工作中也包含改正过去不恰当的修补。虽然难以置信，但甚至会有生意人为了符合现代感，刻意改变画作中的长相、发型、衣服等部分的例子。为了开出更高的价格，恣意改变画作，明显损害了作品的独创性。

不过，我所保管的画正如婆婆所说，肯定是同一作者，也就是经由蒲生秀卫之手所画上去的，所以覆盖旧画或许才符合作者的意图。原本想加画什么东西上去，却因为破坏整体平衡才重画。不过，总之现在这幅画作的持有人君枝是希望能还原画作的。我也抱持着几分好奇，开始除去覆盖在旧画上的部分。一边涂上软化颜料的溶剂，一边用小刀刮掉颜料。这个作业需要毅力和集中力。

我向君枝报告进度后，君枝像个孩子般地说道：“好期待呀。”电话里传来有人在她背后说话、走动的声音。我想应该是君枝的外甥女由香里来了。由香里是君枝妹妹的女儿，偶尔会进出阿姨家。我后来才听说这个相当于庆介表妹的丑陋胖女人，对我们要结婚一事相当反对。她好像对君枝灌输谗言，宣称年纪足足大了庆介六岁的我，是为了蒲生家的财产才欺骗庆介结婚。

我当然不是因为觊觎他们家的财产才会和他结婚的。我确实很感谢富裕的君枝现在资助我们的生活没错，但尽早能靠我们夫妇两人的收入维生，才是我最大的心愿，根本丝毫都没想过庆介有一天会继承家产的事。庆介本人也是如此。他满脑子只想着画画。相对来说，由香里自己和丈夫投资没价值的生意，才是在挥霍金钱。那些资金似乎来自君枝的口袋，但基于同样的理由，我们夫妇根本不关心那种事。

我先剥除最远景的山丘顶端的部分。土黄色的颜料底下出现了蓝色。看来这里原本似乎画了一名孩童。蓝色是孩童洋装的颜色。我慎重地剥下盖在孩童脸上的颜料。好像是一名头发编成三股辫的女孩，不过因为画得太小，五官并不清晰。我小心翼翼地剥到手脚的部分后，发现有只绿色的小鸟停在她的肩上。看起来像是只鹦鹉，不过与孩童的体型相比，算是非常大只。

我停下手部动作，目不转睛地凝视女孩与鹦鹉。然后慢慢走下马椅梯，到盥洗室清洗被颜料、溶剂弄脏的手指。餐厅那里传来麻耶大喊“妈妈，下雪了！”的声音。落地窗外可看见斜斜飞舞的细小雪花。

我和麻耶并肩赏雪。那一天也下着雪……

杀死绿色鹦鹉的冰雪。越下越大的雪，不容分说地把我带回过去。

小学时，我家附近尽是一堆小工厂。不管走到哪里都充斥着机床的运转声和机油的气味。我的同学结衣子家里也经营一间和我家一样的冲压模具加工厂。不过规模截然不同。她家雇用了十几名员工来操作机器。但即便如此还是应接不暇，所以把承包的案子转包给我家负责。

我的祖父和双亲每天都浑身油污、辛勤地工作，但还是只能勉强维持生计。相对地，结衣子的家庭则是十分宽裕。她家是独栋住宅，盖在远离工厂的地方，与居住在工厂楼上的我家是天壤之别。身为家中独生女的结衣子，总是穿着漂亮的洋装，把长发扎成三股辫。还学钢琴和芭蕾舞。

不过，这些因素并不妨碍小孩交朋友。我们同样身为下町的孩子，依然毫无芥蒂地往来。我也不觉得结衣子有什么好羡慕的。直到小学五年级，结衣子开始在家养起小鸟时，我才第一次萌生羡慕之意。

那是栖息在印度或斯里兰卡的中型鹦鹉，身体的颜色是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鲜艳绿色。结衣子说这只鹦鹉是她在百货公司的宠物区发现、死皮赖脸地央求父母买给她的。当时也听她提过价钱，但多少钱已经忘了，只记得贵得吓人。

结衣子把它取名为“莉莉”，放进漂亮的鸟笼里饲养。班上的同学都去结衣子家看莉莉看了好几次。莉莉能记住简单的词汇再说出来，害我也好想要养鹦鹉喔。同时，我也十分明白那不是我家的家计能够买得起的东西。

结衣子偶尔会心血来潮，连同鸟笼把莉莉借给朋友赏玩几个小时。起初是借给跟她一样都在学钢琴的孩子，接着也借给了自己喜欢的男生。我自认为跟结衣子交情算是不错，因此满心期盼她会把莉莉借给我。我梦想着自己提着装有莉莉的鸟笼走路，教莉莉说话。然而，无论我等了多久，始终都没有轮到我。

“我才不要借给小环呢。”在我央求结衣子把莉莉借我后，她便毫不客气地拒绝了我。“你家那么吵又脏兮兮的，这样莉莉太可怜了。”

围成一圈的女同学们嘻嘻嗤笑。“而且还很臭。”补上这一句的是个男生。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人怀抱憎恨的感情。此外，还有嫉妒。

结果我怎么做呢？我偷了莉莉。我至今仍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做出那种事。我看见结衣子家面向庭院的窗户敞开，便爬进了窗户带走莉莉。我提着鸟笼拔腿狂奔，但是对之后该如何是好完全没有头绪。我沿着河川奔驰过河滩，然后登上映入眼帘的小山，那是座竖立着铁塔的小山。我爬到了山顶，才终于停下脚步。并非有路可去，而是走投无路。

太阳开始西沉。片片雪花纷飞。我将鸟笼打开，放走了莉莉。我并非企图湮灭证据，因为我提着空鸟笼，脚步沉重地走回家了。之后的事情已经记不清了，我没有受到父母责骂的印象，但也有可能只是我忘了。我想父亲应该有去结衣子家道歉。

学校的事我也记不得了。我完全欠缺后来是如何面对结衣子和朋友们这部分的记忆。只是，班上有人发现莉莉死在雪中一事，我记得一清二楚。南国的鸟儿冻死在雪中。我明明没有目睹，脑海里却反复出现绿色鹦鹉死状凄惨地躺在白雪中的画面。

不到一年，我便转学了。因为我家工厂倒闭了。都是我闯祸的关系，害得结衣子父亲经营的工厂不再转包工作给我们。但家里的人却绝口不提这件事。

我重新打起精神，着手剥除其他重涂的部分。由于出现女孩和鹦鹉的图画，害我封印的记忆因而苏醒。讨厌的回忆，明明最近几乎没有回想起这件事。安静的工作室中，只响起小刀刮除旧颜料的声音。

麻耶正在睡午觉；庆介也外出不在家。他说有间新画廊愿意展出他的作品，便拿了两、三幅完成的画作过去。他还兼任补习班讲师的工作，指导那些想考美术大学的学生，傍晚似乎也会去那里授课。

庆介是日本洋画界巨擘须永喜三郎画家所收的关门弟子。虽然去年大师与世长辞了，但影响力还是遍及各地，庆介的名声似乎也跟着水涨船高。照这样下去，若是他的画能卖个还过得去的价钱，生活也能稳定下来吧——

我甩掉脑中的杂念，集中于眼前的作业。现在要处理盖在山腰的小屋旁边区块。画着女孩和鹦鹉的是最远景的地方，这次则是稍微往前一点的部分。这里感觉也画了人物的样子。被溶剂溶化的土黄色底下露出男人的面孔时，我确认了这一点。他做出正要离开小屋、踏上小路的姿势，面向正面。

我突然停手。这是个中年的微胖男子。头发中分，梳理整齐。鼻子左侧有一颗隆起的黑痣。小刀从我手上滑落，在地板上发出撞击声。我用双手抱住开始颤抖的身体，却依然止不住颤抖。

我认识这个男人。

他是父亲的朋友，姓氏是小杉。自家的工厂倒闭后，父亲开始在其他工厂旗下讨生活。因为倒闭的关系，债台高筑，这让我家的经济状态比以前更加拮据。小杉是父亲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在我们一家人搬到狭小的公寓后，他便经常进出我家。我不知道他从事什么样的工作。

母亲起初很讨厌他，认为这个男人很可疑。但奇妙的是，资金周转顺利了许多。当父亲来不及筹钱还债时，似乎都会向他调头寸。金额应该不大，但父亲却低三下四地感激不尽。祖父住院时，似乎也受到小杉的关照，母亲也渐渐信赖起小杉。

然后——某一天，母亲和小杉一起人间蒸发了。在我国中三年级的时候。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母亲和小杉。

“妈妈！”麻耶在寝室醒来，哭喊妈妈。我一个箭步冲出工作室，奔向麻耶身边。穿着被颜料弄脏的运动服，直接抱紧麻耶。一副睡迷糊的她，抽抽噎噎地哭泣。

做恶梦的——究竟是这孩子，还是我——？

庆介心情十分愉悦。他说新接洽的画商对他的画给予很高的评价。

“听说把须永老师的画全部买走的，就是那间画廊。”

他热血沸腾地谈论一名姓阿倍的画商。我准备的晚餐，在他面前逐渐冷却。我少话地随声附和。

这时我脑袋里所想的是截然不同的事情。就算碰巧在保管的画中发现与我的过去有关的要素，那又怎么样？第二个出现的男人的确与小杉十分相像。但那肯定只是偶然罢了。毕竟之前先从鹦鹉和女孩的图画中回想起我和结衣子的过往，所以才会变得神经过敏吧。冷静思考过后，总觉得这未免也太愚蠢了，竟然因为这种事怕得发抖。再说了，蒲生秀卫画那幅画的时候，是战前的年代。那时连君枝都尚未出生，怎么可能预测得了未来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我偷偷笑了笑，庆介因此停顿了一下，对我投射视线，像是在问我“笑什么？”。我摇了摇头回答：“没什么。”

“不知道老师对于自己的画现在被买卖会怎么想？”庆介又开始继续说道。须永画家晚年时几乎没有出售自己的画作。所以工作室里存放着一堆他的作品。庆介在读美大时心醉于须永的画，硬是找上门、求人家收他为徒。个性难伺候的须永，不知为何十分欣赏庆介，便答应收他入门。庆介一心一意地临摹师父的画作，专注到须永把家中的一个房间分给了他。

庆介一边临摹须永所画的静物画与人物画，一边建立起自己的画法。在须永的介绍下，他也开始逐渐受到瞩目。即使如此，他还是在美大毕业八年后，才入选有名的美术展。我们就是在那时认识的。他是新人画家，而我是画商委托来复原画作的修复师，因而在同一间画廊进出。

“妈拜托你的画修补得怎么样了？有在动工吗？”

庆介突然提起那幅画。我只回答：“有。”庆介对老家的旧画似乎没什么兴趣，没有再问下去。他终于动筷用餐。须永画家死后，遗族开始出售他的画。把大师的画作全部买下的，就是这次庆介经由别人介绍所结识的画商阿倍。我心想，这或许是个不错的好机缘。

麻耶打了一个大呵欠，已经到了就寝时间了。我急忙开始准备帮她洗澡。麻耶睡眠惺忪地任凭我脱下衣服。胖嘟嘟的身体真是可爱，我在更衣室紧抱住她。我绝对不会像我母亲一样，抛弃孩子——

在阿倍的斡旋之下，敲定要在百货公司举行展销会，庆介因此干劲十足。加上三月的展览，为了准备这些事，让他忙得不可开交。比起在工作室创作，他外出的次数更多。据他所说，阿倍似乎十分精明能干。买卖画作的数量，远比他先前来往的画商所买卖的数量还要多。阿倍带着庆介到处跑，拓展了他的交际圈。

原本就不怎么善于社交的我，没有多加理会丈夫，只是待在家埋头作业。一发现重涂的笔触，就剥除颜料。作业的区域慢慢往下方移动，涂改过的范围也越来越大。换句话说，从远景移动到近景，掩盖的部分也越来越大。

看来君枝的祖父似乎涂改掉原本所画的好几个人物。模特儿女性右侧的池畔，慢慢出现人物的双脚、腹部、胸部，似乎是一名年轻男子，他坐在栅栏上，尖尖的下巴长着稀疏的胡子。上唇扬起，露出浅笑。进行到这里，我紧握被溶剂浸湿的脱脂绵。

这怎么可能。不可能——

当上半脸从颜料底下显现出来时，我轻声叫了出来。那是我在绘画修复工房开始学艺时所交往的男友。藤原恭平，画上的男人就是他。我扔下工具，往后一路退到房间角落，捂着嘴巴，凝视着一百号尺寸画作的右侧。不管重看几次都没错，恭平也总是这么笑着。

“反正我们就是当不成画家啦——”我甚至想起那男人的口头禅。我们的师父说：“画家是艺术家，我们是技师，或是专业职人。要对这一点引以为傲。”恭平偷偷在背后对这句话尖酸刻薄地反驳。画家是发挥想像力来创作，修复师的工作则是复原。所以，读取绘画创作者的意图，遵从画家本身的运笔方式才重要。绝不能任意修改、或是在其中发挥自己的创作力。他直到最后都听不进去师父的这段忠告。

和我交往时也渣透了。他的父亲是美大的教授，自己也曾经梦想成为画家，因此经常怀抱着不满、屈辱与焦躁。他将那些怨愤发泄到我身上。我有一段时期和他住在一起，总是受到他拳打脚踢的暴力相待。

我曾被他打断牙齿、剃光头发，好几次都觉得自己会被他杀死。但年轻的我受到年长的他掌控、支配心灵。可能我自己在精神层面也很依赖他吧，所以始终无法下定决心跟他分手。被他以作为修复用黏着剂的热蜡淋在身上时所造成的烫伤疤痕，至今仍留在我的背上。

与他交往时所感受到的恐惧再度苏醒，令我的牙齿不停打颤。恭平最后也没有当上修复师，离开了工房。然而即使与他彻底分手，那段记忆依然化为阴影折磨着我，害我去看心理治疗科看了好几年。

之后的两个星期，我都无法靠近那幅画，甚至不敢踏进自己的工作室。庆介并未察觉我的异常，这也跟他的工作一帆风顺有关。阿倍抢在展销会开始前就出了好价钱，买下他的几幅作品。

我没有向丈夫诉说秀卫的画里所出现的诡异情况。我自己也对这个现象百思不得其解。为何那些让我人生陷入泥沼的过往，会出现在画里呢？我恨不得把那些记忆从我脑海里删除。

假如没有和庆介结婚，我就不会出入那栋洋房；假如我不是修复师，婆婆也不会把那幅画托付给我。难道这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在运转吗？我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因为绘画是映照出赏画之人内心的镜子。

君枝说过的话不停地萦绕在耳边，将我逼入绝境。

不过，多亏了麻耶，我才有勇气再次面对那幅画。经过两个星期与麻耶形影不离的时间后，我恢复了自信。已为人母的我，不再是过去的我。不是年轻时期那个任由恭平宰割、缩起身子不敢反抗的那个软弱的我——

另外还有一个理由。被覆盖的地方只剩一处就复原完毕了。我不希望只是一味地感到害怕，就这么让整件事告终。那个地方位于身穿淡紫色连身裙女性左侧的荆棘丛里。由于是最近的场所，如果隐藏在底下的还是人物，势必会看见又大又清楚的表情。

半只脚没入荆棘丛的，是个体格健壮、刚迈入老年的男人。他将一只手放在果树的树干上，表情清晰可见。银发、红润的脸庞、圆滚滚的眼睛、向两旁扩展的鼻翼。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正面朝向这里的男子，最后深深吐出一口气。我从未见过这个人。

画的右侧依然存在着恭平，还有走下小路的小杉和肩上停着鹦鹉、疑似结衣子的少女。不过，最近景画的却是一个陌生男子，着实让我的心情平静许多。至少让我认为这并非是什么充满恶意的机缘巧合。

我尽量态度淡漠地进行作业。尽早结束工作，然后把画寄回君枝家吧。再来，即使必须去那栋洋房，也绝不踏进读书室一步。仿效孩提时期害怕这幅画的庆介。

阿倍所收购的庆介画作，似乎卖给了个人收藏家。我们久违地上街用餐。盛装打扮的麻耶也欢快不已。八点离开餐厅，我把麻耶抱到车上，庆介说他和阿倍有约，我们便就此分别。

晚上十点半过后，他打手机联络我。情况明显有异。

“抱歉。”庆介说。“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然后开始啜泣。是喝醉了吗？我试着冷静，心脏却不如所愿地在胸腔狂跳不已。我的本能立刻嗅出有不祥的事情要发生了。

“庆介？发生什么事了？你在哪里？我马上去找你——”

他说他在阿倍的画廊事务所。我没去过，但记得地点在哪里。我先去察看麻耶入睡的模样，在熟睡的女儿额头轻轻印上一吻。然后突然觉得维持至今的幸福，简直是不可多得的奇迹。

我披上外套，跳上车。阿倍的画廊位于市中心的偏远地带。那是一间开在时髦大厦一楼的画廊，当然已经拉下了铁卷门。附近的大楼也差不多都熄了灯，马路上阒寂无声。我走上铁卷门旁的楼梯，那里就是他的事务所。沉重的玻璃门内，不知为何一片阴暗，只有墙边的崁灯还亮着。庆介像个黑色团块那样，蹲坐在来客用的沙发上。我急忙奔向他的身边。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将他的头抱进怀里后，庆介便像个小孩般颤抖着身体。我循着庆介畏怯的视线，看见地板上的物体后，差点大声尖叫。有一个人躺在那里。

“那是谁？”

“是阿倍。已经死了。是我杀的。”

啊啊，神啊——我低喃道。明明从未向神明祈求过。

“冷静点。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嘴上这么说，但身体也跟着庆介一起颤抖。年纪比我小的丈夫轻轻推开我，以阴郁的眼神回望我。

阿倍收购须永画家的画作时，也把庆介扔在工作室的临摹画一并带走了。须永的遗族也没有怪罪他，因为年轻门生所画的作品，根本一文不值。庆介本身也忘了这件事。据说阿倍把那些临摹画加上须永的签名，卖给地方的画迷。因为庆介的临摹画画得维妙维肖，所以没有鉴别能力的地方人士，立刻便信以为真了吧。

门生为了学习而临摹时，原本就有改变尺寸描绘或不在画上署名的规定。庆介当然也遵守了这个规矩。我身为绘画修复师，见识过各式各样的画作，但是赝作这种东西只要看一眼就飘散着难以言喻的庸俗与卑劣感。隐约可见到想刻意模仿的意图。然而单纯的临摹却没有那种感觉，阿倍就是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我十分明白庆介听到这种事情时，会有多么震惊。对着忿忿不平的庆介，阿倍是这么说的。自己之所以会购买庆介的画、支持他，是为了感谢他的临摹画让自己赚了大钱。从阿倍的口吻，可以听出受骗上当的人不只一、两个。庆介强烈抗议后，阿倍似乎还对他说：“要不是这样，谁会买你的画啊。你跟我们已经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我在不知不觉间，成了画赝作的画家。”

庆介呜咽地说道。事实就是自己一直景仰的恩师，其名声与尊严受到了损害，而自己还成了帮凶。

“所以我一时恼怒——等到我回过神时——”

我慢慢站起来，战战兢兢地靠近阿倍的尸体。没有流血。看来是在扭打时将阿倍推倒，之后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掐死了对方。阿倍的身高并不高，不过体格健壮，也有啤酒肚。我探头窥视他那张被崁灯隐约照射出的脸庞。

然后，这次我真的惊叫了起来。是那个男人。出现在绘画的背景，站在荆棘丛中的男人——命运将我们捆绑在一起。

庆介像个幽魂一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门口。

“你要去哪里！”

“去自首。因为是我杀了他……”

“不行！不要去！”

这是陷阱。是那幅画设下的，不对，是那栋洋房或是顶着古城的那座山设下的陷阱。怎么可以让这种事葬送庆介的未来，他那么有才华。

我开来的车还停在楼梯下方。我催促庆介，两个人合力将阿倍的尸体搬进了后车厢。没有被人看见。庆介像失了魂般，对我言听计从，他已经放弃思考。

我先回家一趟，从后院的仓库拿出铲子和蓝色防水布。接着开车急驰了一个半小时左右，抵达某座以前去过的森林公园。直奔公园深处那一片漆黑的林中道路。那条路又窄又崎岖，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在往哪里开。我在一处勉强能回转的狭小空地停下车子。我们用防水布把阿倍的尸体卷起来，运到树丛里。在那边发现了一块洼地，然后用铲子挖掘洼地的底部。庆介和我一语不发地轮流进行着这可怕的作业。

掩埋好阿倍的尸体，终于回到家时，天空已经开始呈现鱼肚白。我们精疲力尽地倒在麻耶旁边的床上，抱在一起睡得不省人事。

警方对于阿倍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事心生疑惑，开始着手调查。所幸没有人知道庆介当晚跟阿倍有约。

我自认为已经小心谨慎地清除掉两人在事务所中争执的痕迹，但不知道警察在细心缜密调查的过程中，会发现什么细微的证据。搞不好那附近的监视器有拍到了我的车，或是地方的画迷发现阿倍卖给自己的是假画，警方就因此循线查到庆介也说不定。

警察也多次造访我们家，询问案情。庆介勉强佯装平静，但还是明显地显露心虚。他以讨厌外出，想好好创作为由，整天窝在工作室，实际上却无所事事、魂不守舍。

在我的工作室里，阿倍正从蒲生秀卫的画作角落，以仿佛要将我射穿的凌厉眼神凝视着我。宛如从地底控诉着我们所犯下的可怕罪行。不能让庆介看见这幅画。不过，在那之前，我自己就已经承受不住死者的视线了。

终于在某一天，我用水果刀割破了画，把画布给割了个粉碎。

“你说修复失败了？”君枝在电话的另一头发出惊讶声。“所以，那幅画变成什么样子了？”

“真的非常抱歉，我已经把它处理掉了。因为实在毁损得太过严重。”

我如此回答后，君枝无言以对。“怎么了？阿姨。”她的背后响起由香里询问的声音。我就这么放下了听筒。感觉似乎可以看见在遥远那一头的城下洋房里，由香里正在把擅自丢掉重要画作的我给骂个狗血淋头，以及婆婆抱持着不悦的心情听她咒骂的画面。不过，那些事情根本无关紧要。

如今占据着我的心的——是那个身穿淡紫色连身裙的女人。她究竟是谁？背后背负着把我的人生导向黑暗深渊的人们、大腿上躺着凭想像创造出来的三指动物的这个女人，到底是谁？总有一天，她肯定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像是挥舞铁槌般，朝犯下杀人重罪的我和庆介头上，挥下决定性的人生转机。

庆介终于提笔作画。画起了与过去所描绘的图画印象截然不同的作品。大多是风景画，但并非是经由观察实际的景色或照片所触发的绘画，而是类似他内心深处的心象风景。灰暗混浊的色调中，配置着废墟、扭曲成奇妙形状的植物，或是表情模糊的群众。远方有山丘、湖泊和森林，感觉很像秀卫画中的背景图。

我发现背景的山上都一定画有看起来像是城池的白色建筑物后，僵住了身体。庆介的精神可能出了什么毛病。时间来到三月，他与朋友举办的双人画展开展了。他展出的作品几乎都是那类的风景画，令来看画展的人一头雾水。

君枝特地前来东京看画展。自从我破坏了她委托我的画作后，我们两人的关系就降到了冰点，然而远道而来的君枝却只字不提那件事。画展结束后，她到我们家来送礼物给麻耶。因为她刚要过四岁生日。

君枝目不转睛地望向庆介。果然瞒不过母亲的双眼，她已经发现庆介的状态出现异常了。睿智的君枝并未问东问西，这代表她应该十分清楚自己儿子的个性，纯真又软弱，容易为一些芝麻小事而心灵受创。

“你们两人去旅行一阵子怎么样？”君枝提议。“费用我来出。要长期待在温泉胜地也行、去见见学生时代的朋友也行。再不然，干脆去欧洲度个假也可以。这段时间，麻耶让我来照顾就好。”

庆介不知所措地望着我的脸。自从我带着他藏起阿倍的尸体后，他就无法独自作主。我在脑海里斟酌婆婆的这项提议，心想也好。反正我们的罪过已经不可能消失了，只能打破目前的现状。

君枝见我答应，便松了一口气似地说道：

“事不宜迟，明天就去旅行社吧。”然后把麻耶抱到怀里。“你就到奶奶家玩，让爸爸和妈妈好好休息好吗？”

麻耶摆出莫名成熟的表情，点了点头。

这孩子——或许知道一切。

明知不可能，我还是冒出这样的想法。我想她肯定具备洞悉本质的能力。

庆介怀抱着罪恶感，又忧心总有一天警察会追查到他头上，快被心理压力给压垮了。在我们一起前往旅行社后，他的心情似乎有愉快了一些。结果，我们决定去巴黎和佛罗伦斯旅行两个星期。

“不知道麻耶有没有乖乖看家？”

“别担心。她刚才还跟奶奶玩得很开心呢。”

“可是，不知道带去妈家里后会怎么样。她在那么宽广的房子里，会不会感到寂寞？”

回程时，庆介在车上不断地担心麻耶。我留下稚女去旅行也是万般不舍啊。但现在我想把丈夫摆在第一位，一心只想让他再次画出像以前那样生气勃勃、五彩缤纷的绘画风格。毕竟我们为此跨越了不该跨越的那条线。

“用不着担心啦。”我轻轻转动方向盘，打算买麻耶爱吃的西点回家。“小孩子适应力很强。之前去奶奶家也很快就跟奶奶熟稔起来，在奶奶家也过得像在自己家一样熟悉。”

而且读书室里已经没有挂那幅可怕的画了，我在心中如此呢喃。虽然很对不起君枝，但还好已经扔掉了那幅画。

交通号志转成绿灯，我踩下油门，通过十字路口后，加快车速。车流顺畅。一台双载的四百cc机车，从我们车子的右线超车，感觉像是要靠近中线后，却突然右转。一辆从对向车道驶来的白色宾士，急忙打了方向盘要闪避机车，就这么越过中线车道，朝着我们的车迎面而来。我立刻踩下煞车，然而为时已晚。

宾士宛如慢动作般地倾斜撞了上来。轮胎发出惨叫般的尖锐声。对方的驾驶座近在眼前。一名瞪大双眼，全身僵硬的年轻女性脸庞直逼而来。一袭淡紫色的薄连身裙紧贴着她的身体。

“啊啊——”我发出呻吟。

是那个女人。那幅画中的女人。秀卫所画的神秘女人——

不知道庆介是否有发现？不过我无暇望向副驾驶座。剧烈的冲击贯穿我的身体。安全气囊有打开，但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因为被撞凹的车子前部已经陷入了我的体内。

麻耶——

我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呼唤女儿的名字。

谁来保护那孩子——

最后浮现的，是淡紫色连身裙女人所抱的奇妙生物。看到这个画面的瞬间，我没来由地安心了起来。

我慢慢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第一卷 茧之中

巨大的银杏树接二连三地飘落金黄色的树叶。落叶堆积在银杏树根旁的草地和人行道上。我大幅度地挥动竹扫帚，将落叶扫到一块儿，但无论怎么扫，还是赶不上叶子掉落的速度。明明没有风，银杏却仿佛自己抖动着身躯般，持续飘下金色的落叶。

唰唰唰！唰唰唰！竹扫帚划出半圆形，叶子又旋即落在扫帚划过的轨迹上。真是白费功夫——

几名女学生踩踏着落叶行走，甚至还差点踩到竹扫帚，却看也没看我一眼，只顾着谈天。想必她们根本没把我这个老清洁工放在眼里吧。我停止扫地，拿起挂在腰间的手帕擦汗，一边目送那几个女孩的背影。隔壁的网球场响起单调的击球声与朝气蓬勃的吆喝声。

大学今天的课程好像结束了，校园内冒出许多学生。有人耳朵抵着手机，说话有如连珠炮似地经过；有人骑着自行车巧妙地穿梭在人群之中；有人坐在路旁的长椅上谈天说笑。我挥动着竹扫帚，若无其事地观察那些学生的脸。我用目光搜索，却没有找到那张熟悉的面孔。

两名年约四十五岁的女性，手持清洁用具走出图书馆。一名肥胖臃肿；一名骨瘦如柴。

“水口先生，差不多该收工了吧？吃个点心再走吧。”

肥胖的女性向我攀谈。我摇头拒绝，做出微微嘟起下唇的动作离开。

整理完毕后，我经过休息区，看见收工的惠比寿清洁公司员工，坐在椅子上聊得正起劲。和我一样来大学打扫的清洁工，几乎都是兼职人员。惠比寿清洁公司承包市内的大厦、公共设施和学校等处的清洁工作，派遣兼职人员到那些设施打扫。我的手不知不觉抚上腹部。在胃部下方的大肠一带有肿瘤，这是大肠被癌细胞侵袭的证据。

硬性胃癌——我来这座城市前去看的医生如此诊断。

“只能动手术了吧。而且必须尽快。”

经过精密的检查后，医生如此说道。他说我胃的入口变窄变硬，形状像皮囊一样。硬性胃癌是一种胃癌的类型，癌细胞会沿着胃黏膜下层蔓延。症状不明显，等到产生恶心、疼痛等症状时，癌细胞大多已侵犯整个胃部，变得硬邦邦，发展到无法切除的地步。医生说明到这里，劝我动手术切除，我没办法老实地遵从他的劝告。因为当时我已经出现恶心和疼痛的症状。若非如此，没有家人关心的我怎么可能会来看医生。

“医生，如果不动手术，我还能活多久？”

我如此询问后，医生非常简单地回答：

“这个嘛，大概半年——最多一年吧。”

像是听见别人问他早上吃什么一样。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动手术吧，毕竟攸关患者本人的性命。不过，那正是我所期望的。我听完这句话后，立刻在医生面前站了起来。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我朝医生深深低头道谢后，走出门诊室。医生和护理师目瞪口呆地目送我离去。搞不好以为我是要放弃这间中等规模的医院，转到更大间的医院治疗吧。想必其中也不乏有这样的患者。

不过，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去看过医生。肿瘤日渐变大变硬，现在就连我这个外行人也能轻易摸得出来。不只胃部，肿瘤甚至扩散到大肠，这就表示转移到了腹膜。现在还能勉强继续工作，但不久后就没办法了吧。

我已经接受自己将要死去的事实。但我害怕迎接死亡的过程。因为我没保国民健康保险，所以我忧虑即使身体剧烈疼痛，也没办法拿到止痛药。也担心因为自己独居的关系，会不会给陌生人添麻烦。

我想起住在隔壁的中年妇女。她与清洁公司的女性兼职人员一样，身体堆积了过多的脂肪，感觉反应很迟钝，难以说是机灵。她戴着助听器，耳朵也不好。看来等我卧病在家后，也无法指望她三不五时地来照看我。

不过，我最害怕的是社福局之类的机构多管闲事，调查垂死（或已死）的我的身分。一想到这里，唾液又涌上来，让我轻轻打了个嗝。尽管我已服满刑期，但我依然是个杀人犯。弑子的杀人犯——

我万万没想到自己还会来到四国的这座城市。这里不是我的出生地，我也不曾住过这里，只是儿子就读的大学位于此地罢了。而儿子的前妻和我孙女目前也在这座城市里平静地生活。

虽说自知死期将近，但我没想到自己会采取这种行动。我竟然是个会去见唯一骨肉的重情之人——

我反而认为正是因为自己过去冷血无情，才能活到现在这把年纪。然而，那天离开医院回到家时，脑海里却浮现出耸立在这座城市中央的城山。我并非是想见孙女，而是希望能和她住在同一个城市、然后在同一个城市死去。这座城市存在着某种东西，驱使我产生这样的想法。

我儿子龙平在这里的大学就读时，我赋闲在家。别说抚养儿子了，我的身体千疮百孔，甚至连自己的生活都难以自理。龙平依靠奖学金和打工，才勉强筹措出学费和生活费。

我家代代住在静冈县的烧津，当渔夫维生。我也从十七岁起就跟着人家去远洋跑船。一年有八个月的时间坐船航行到太平洋、印度洋、大西洋，甚至是地中海追逐鲔鱼，有时还会遇到生命危险。为了忘记严苛的劳动和长期离开家人的压力，酒是不可欠缺的必需品。无论在海上还是陆地，我都尽情豪饮。每个渔夫都半斤八两，早就染上了酒瘾。

只是我的酒品非常差。喝超过一定的量后，便不分青红皂白地胡乱发酒疯。因为喝酒引发问题，我被警察抓过几次，结果当然是被撵下了船。那时我三十八岁，独生子龙平还在读小学。

我过去一喝醉，偶尔会对妻儿动粗，但自从不跑船后，施暴行为就变成了家常便饭。大白天就喝得酩酊大醉，还殴打劝阻我的妻子。号啕大哭的龙平令人厌烦，所以我也会大声斥责他。龙平天生纤细又脆弱，一点都不像渔师的小孩。这一点又令我更看不顺眼了。

一喝醉就大吵大闹，再喝醉又动手施暴。日子活像地狱一样。妻子不久后便厌倦了我，抛下龙平、一个人离家出走。对当时的我而言，还是小学生的孩子就只是个累赘。妻子离开没多久，我便因为大量吐血倒地不起，那时龙平跑去通知隔壁邻居。

如果没有那孩子，我肯定早已命丧黄泉。听说我被救护车载走后，龙平便晕厥过去。因为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精神已经无法负荷了。被母亲抛弃，加上父亲可能命在旦夕的恐惧，紧缠着他不放。

反观我，一点也不管他的死活。肝脏因长期大量饮酒而损坏，这时慢性酒精性肝炎的状况已经十分恶化。严重的肝脏肿大、黄疸、浮肿、腹水、吐血、血便等所有症状，将我折磨得痛苦不堪。因为住院的期间拉长，我把龙平寄放在远房亲戚家。听说龙平那孩子在远亲家表现得莫名乖巧又乐观。

尽管身体搞成这副德性，我还是没有彻底戒酒。我溜出医院偷偷喝酒，结果被强制赶出医院，之后又被抬进另一间医院。

听说当时已是国中生的龙平有偷偷来看我，但我记不得了。那段期间我正为了病房角落会涌出小虫的幻觉所苦，那是一种戒断症状。我后来才听说，当时的我会大喊：“小魔鬼来了！”十分畏惧自己的孩子。因为这件事，我参加了某间医院所举办的院内戒酒研讨会。因为我已经走到如果不依赖这类团体帮忙就走投无路的地步了。

基于远房亲戚家的善心，龙平得以继续升学，就读大学。我也好不容易戒酒成功，开始摸索将来该如何生活。只是觉得自己再也没资格在龙平面前摆出一副父亲的态度，所以我自顾自地认定与那孩子分开生活才是最好的选择，并没有去揣测龙平的内心。愚蠢的我根本无从得知，父亲的存在在他的人生中留下了多大的阴影。

银杏的树叶全部掉光了。

新的一年到来。感觉腹部的肿瘤变得更硬了。不过，身体状况倒是没什么改变。依然会感到恶心和疼痛，但感觉没有比以前严重。硬要说的话，顶多只有食欲变差了吧。与其说是没有食欲，倒不如说是讨厌反胃的感受才不吃，还比较正确。

因为不吃东西，导致体力衰退，但还是勉强能继续工作。医生宣告的一年大限即将来临，但我却依然活在这个世上。我原本以为自己会死于肝癌，但讽刺的是，因为戒酒奏效的关系，肝脏状况开始好转。不过，死神似乎还是没打算放过我。人生在世，欠的债总是要还的。

我推着单轮手推车，到每个校内随处设置的圆形垃圾桶里收垃圾。拉出装着垃圾的业务用废弃物专用黄色垃圾袋，再套上新的垃圾袋。

迎面走来四、五名并肩而行的女学生，我认出其中之一是未玖，便停下动作。像这样每天在大学校内工作，顶多一周才能与未玖碰上一次。说是碰面，其实是我自己单方面看着她而已。未玖目前在父亲的母校就读。她经过我的身边，发出活力充沛的笑声。

“麻理子，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啦。咦？未玖，难不成你在怀疑我吗？”

未玖的朋友如此回答，脸上顶着大浓妆，一点都不像学生。与气质清纯的未玖大相迳庭。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个目不转睛盯着她看的爷爷吧。这样就好。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过活。

我反而对龙平来到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地方都市上大学感到欣喜。我这个人渣父亲根本帮不上他什么忙。在龙平大学三年级时，我接到远房亲戚的联络，听完内容后大吃一惊。听说龙平因为失恋，成天买醉。好像是原本交往的高中生情人突然变心的样子，这种事情在社会上也算是司空见惯了。

“那孩子或许就是在等待这样的机会。”

把龙平当作亲生孩子照顾的远房女亲戚，对我如此说道。这对没有小孩命的夫妻是我的恩人，这十多年来，都是他们帮我照顾龙平的。

“什么机会？”我好奇地询问。

“崩溃的机会——”

“就像你一样。”那名女性原本想这么说，却在快要脱口而出时咽了回去。改为说道：“那孩子的心就像玻璃一样。吸收一切的光线，却非常脆弱。我觉得他总是用玻璃尖锐的那一方在伤害自己。”

我想起了在戒酒会上听到的事。根据统计，亲生父母染上酒瘾的小孩，有百分之二十五的机率也会染上酒瘾。除了遗传的因素外，还加上环境要因。在染上酒瘾的父母身边成长的孩子，经常处于因饮酒问题而导致家庭关系紧张的情况下，因此学会了忍耐，也会因为极度恐惧被人讨厌而假装乖巧。这个性格的人称之为小大人（Adult Children），不善自我表现，无法顺利建立人际关系。

龙平正是这种类型的人。

我想试图将儿子从这个恶性循环中给解救出来。至此终于涌起作为一个父亲的正面情感。在龙平养父母的鼓励下，我便去到四国想见龙平。我初次踏上的这片土地，是个宛如庭院式盆景般的小都市。

一座树木繁茂的小山镶嵌在都市中央。山顶城池的白色灰泥墙在蓝天的衬托下格外显目。有种都会建筑物中混入突兀异物的奇妙感觉。

虽说是终日沉溺于酒精之中，但龙平过去几乎滴酒不沾，因此身体还没有损坏得太严重。

“每个人都失恋过啊。”

我只能说出这种俗套的话来安慰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的儿子相处。

据说龙平想论及婚嫁的那个女高中生劈腿，迷恋上她国中时期的恩师。之后，她就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是与恩师私奔了呢？还是一时兴起从龙平面前消失？我没有问得那么仔细。这种人生中屡见不鲜的小挫折，龙平却不晓得该怎么去排解他的情绪。

突然失去恋人的龙平，只好借由唾手可得的物品，也就是自己父亲依赖的酒精来逃避。少女做的事确实恶劣，但我没有资格责备她。她只是按下了开关而已。正如龙平的养母所指摘的那样，龙平崩溃的根基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

即使如此，龙平还是很老实地倾听我反复说着“至少大学要读毕业”这种陈腐的话。“别学我。你父亲是个窝囊废。你可以更轻蔑我没关系。”当我这么说的时候，他却露出十分受伤的表情。

龙平跟我约好了不再喝酒后，我便留下他，匆匆离开四国。老实说，我很害怕。我感觉自己的儿子化身成了一面镜子，映照出丑陋的自己。对我而言，龙平依然是小魔鬼。感受到儿子即使沦落到这副德性，却还是渴求父亲，这件事也令我直打哆嗦。

龙平大学毕业后，回到了他生长的故乡。他透过养父的人脉，在当地一间小型的广告代理商工作后，我们也偶尔会见面，只是关系依然尴尬。即使要修复亲子关系，但龙平已经长得太大了。所以当我听到他要结婚的消息时，由衷松了一口气。我想如此一来，他也不必再拘泥于我这个唯一的血亲了吧。当时的我深信他肯定能跟新的家人相处得和乐融融。

嫁给龙平的蓝子是他的大学同学，听说两人偶然在远离四国的土地上不期而遇，因此相识相恋。没有举办婚礼便结为夫妇的两人，很快就生了一个孩子。那就是未玖。

我伸手抚上又开始不断刺痛的腹部，目送未玖渐行渐远的背影。我们分开时，未玖还只有一岁。正值开始会扶站、牙牙学语，是最可爱的时期。所以应该不可能记得我这个爷爷吧。我想，她大概也不记得自己的父亲。

自从医生宣告我罹患癌症之后，我立刻想起了蓝子和未玖。算了算未玖的年纪，也该上大学了。我知道龙平死后，两人就回到蓝子的娘家生活。

我只求在龙平生活四年、孙女现在的居所，这座有着城山的城市里死去，做梦也没想到要去见未玖。不过移住到这里后，听说我在人才招募杂志上找到的清洁公司也会派遣清洁工去龙平和蓝子的母校打扫，我便隐约猜想未玖可能会跟她的父母上同一所大学。

结果，果然不出我所料。

清洁公司如我所愿，派遣我去大学打扫。于是我发现了未玖，那是在校园里吵吵嚷嚷欢迎新生的那个月过后。我在刮着强风，尘土飞扬的校园里看见未玖，她的脸上露出与她母亲一模一样的恬静笑容。从朋友呼唤她的声音，以及未玖随便扔在长椅上的笔记本之类的册子上所写的名字，我确定她就是对我而言无可取代的亲人。她与读经济系的龙平不同，在人文学系读英国文学。

我感谢上苍赐给我这个好运。

即便对方没有察觉到，但竟然能在死前与我最爱的孙女度过余生，这是何等地幸福啊。我也想偷偷看蓝子一眼，但这样实在是太恬不知耻了。只要蓝子和未玖在这座城市过得幸福，我就该心满意足了。

未玖一无所知地经过。我压抑住自己想轻抚她脸颊的欲望，度过了那个冬天。庆幸的是，我的胃癌维持在稳定的状态。但也只是症状安定而已，癌细胞应该正以飞快的速度不断增殖。这一点如实表现在食欲上，我吃得更少了，身体也开始使不上力。

我在这座城市选住的是一栋破旧的分租式长屋，它就位于城山的山脚下，离大学也很近。屋子里隔成四叠半和六叠大小的房间。四叠半大小的房间附有小水槽，这里也兼当厨房使用。另外还有厕所和壁橱，但没有浴室，所以只能去澡堂洗澡。现在就连学生也不会找这种地方来住了吧。

不知是否因为长屋的南侧邻近城山的关系，光线阴暗、环境也很潮湿。榻榻米吸收了湿气，变得凹凸不平的。湿气都从地板下一路攀爬上来。我以前因为电灯闪烁不停的关系，曾掀开壁橱上方的天花板，钻进天花板里面检查配线的状况。那里反而十分干燥，待起来非常舒适。由于建工粗糙，这房子好像在某些地方出现空隙的样子，能感觉到空气在流动。

“你的身体肯定有毛病，不去看医生不行啦。”

房东森冈先生如此说道，还给了我几瓶试喝的健康饮料。他在附近的大马路上经营药局，一边照顾行动不便的太太，吃了不少苦。因为我们年纪相仿，偶尔会站着闲聊几句。除了同事以外，他也是愿意开口跟我攀谈的珍贵之人。

“我打算不久后把这房子拆了，盖一栋新家，搬来这里住。”森冈先生说。他似乎计划将药局让给在都市一样是当药剂师的儿子经营。我只是默默聆听，当森冈先生执行那项计划时，我恐怕已经撒手人寰了吧。

我现在最害怕的是无法继续工作。我明知时间有限，还是想尽可能将未玖漫步校园、与朋友欢笑、一个人伫足在喷水池旁的身影留在视野里久一点。

而且从那年冬末开始，我便看见未玖与一名同龄男学生两人走在一起的画面。我本来认为何时离开人世都死而无憾，但现在又现实地想要活得久一点，见证这两人的爱情开花结果。冒出这个念头后，原本仿佛就要熄灭的苍白生命之火，火势好像突然变大了，我的身体状况又逐渐好转。

龙平结婚后，我几乎没有到他们家走动。我乐观地心想，他已经找到一个代替我关心、照顾他的人，我也没必要再去叨扰了吧。我戒了酒，摆脱医院后，以临时雇用或短期打工的形式，辗转游走各个小企业。

然而，龙平内心的黑暗深不可测。正如他养母所指摘的一样，他天生就会因为一点芝麻小事而溃堤崩溃。无法顺利建构人际关系，有小大人症候群的他，在公司里硬撑得非常辛苦。就连结婚，或许对龙平来说根本也不算救赎，反而是痛苦的修行也说不定。总之，自从大学失恋以来，龙平就酒不离身。但我却没有留意到这件事。

未玖出生不久后，我也下定极大的决心，包了一些礼金，前去看看孙女的脸。出来迎接我的蓝子脸色却很暗淡。

模样真憔悴啊。

孩子才刚出生，龙平却早在三个月前就辞掉了广告代理商的工作，他在那间公司才工作没几年而已。然后就染上了非常严重的酒瘾。放任胡子乱长，以混浊的眼睛仰望我的龙平，简直就是过去的我。

是因为我逃避了吗？

当初我是否该强迫自己面对龙平，修补我们之间的关系呢？我不该把一切都推给宛如救世主般出现的蓝子？我不知道答案。即便到了现在，对于这些问题我依然回答不上来。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待酒精退去，头脑难得清醒的时候，龙平便如此说道。“感觉在这个家里与蓝子生活，抱起未玖的自己像是在演一出滑稽的戏一样。”

打从一开始我就对这个新组成的家庭感到有哪里不对劲。但我并不是对蓝子有什么不满，这个问题恐怕是跟谁结婚都一样吧。总之，我静不下心来。很奇怪吧？在自己的家里竟然没办法平静。未玖出生时，我竟然浑身颤抖呢。觉得自己终究无法成为一个孩子的父亲。

听着龙平吐出的话语，我突然感到眼前一黑，膝盖颤抖个不停，无法站立。龙平的说明听在别人耳里应该支离破碎的，却字字渗透进我的心里，宛如阴郁的天空落下的黑雨。如同我畏惧年幼时的龙平一样，他也害怕继承自己血脉的女儿。

“爸爸抛弃了我，对吧？”

喝醉时的龙平，像个孩子般这么说着，流泪哭泣。

就算当时否定一百万遍，也无法抚慰龙平的心灵吧。不过，光凭这一句话，我便明白自那之后的悠长岁月，他一直在波涛汹涌的沙洲上建造名为家庭的沙楼。龙平仰赖记忆所建造的沙之城，一盖好便被海浪给冲走了。

这孩子——我发出绝望的呻吟。这孩子在母亲离家、父亲生命垂危被抬进救护车的那时开始，就一直晕厥，从未清醒过来了。他一直无法长大。把这孩子养成这种有如矮性植物般的人的，无非是我这个父亲。我回顾自己因酒精而堕落的人生。担心龙平会不会也重蹈我的覆辙，被老婆抛弃。是否会将无处宣泄的痛苦怒气累积于体内，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

如此一来，未玖怎么办？

尽管苦恼，我还是无法拯救龙平一家人。因为龙平已经走到无可挽救的地步了。他在大学时期沉溺酒精时，甚至学会诉诸暴力来维持心灵的平衡。他亲口告诉我，当他的高中生情人变心时，他动手把对方揍个半死。我的喉咙深处不断地溢出酸块。

因酒精而无法控制自己的龙平，也对蓝子做出同样的举动。接下来势必会对未玖动手吧。我仿佛在看倒带中的影片。儿子直接复制父亲走过的老路，慢慢倾向毁灭的人生，在我眼前继续播放。

不过，龙平选择了有别于我的道路。一条更糟糕的道路——

某天半夜，我接到了蓝子打来的电话。那是一个下着倾盆大雨的夜晚。

“阿龙他——”蓝子没再说下去。我好不容易才问出龙平被救护车送到医院这件事。我对照自己的经验，以为他吐血了，急忙赶到医院。不过，摆在眼前的事实却十分残酷。原来龙平企图自杀。

据说蓝子发现龙平在寝室上吊，立刻割断脖子上的绳索，把人给救下来。因为发现得早，龙平保住了性命，但是失去了意识。尽管医院立刻进行抢救，龙平依旧没有恢复自主呼吸，被装上了人工呼吸器。我哑然无言，在病床边俯看我的孩子。安静的病房中，只有人工呼吸器规律的声音在响彻。不知为何，龙平的表情十分平静。这家伙亲自杀了自己，终于脱离苦海了吗？

托邻居照顾未玖的蓝子，一副茫然自失的样子。

“其实——阿龙根本不想和我结婚。”蓝子全身还在不停颤抖。“我提出要结婚时，他很害怕。是我坚持一定要结婚的。因为我当时——很喜欢阿龙。”

“不是这样。”我打断蓝子的话。“不是这样的。你没有错，错的是我。这家伙只能这么做，别无他法——”我硬挤出最后一句话。

龙平就在植物人状态下，继续存活着。蓝子的父母从四国远道而来。为了不让他们担心，蓝子并没有将过去的原委告诉两人。因此两人得知一切后也十分震惊。这也难怪，听见女儿被染上酒瘾的丈夫家暴，两人当然恼怒至极。她的父亲表示用不着看顾这种男人，往后蓝子和未玖他们自己会照料。

我答应他们提出的意见。根据医生的说法，龙平恢复意识的机率无庸置疑地接近于零。还说必须做好心理准备，他可能一辈子都只能像这样存活下去。为了她们的将来着想，我希望蓝子母女俩回到四国，重建新的人生。龙平的人生，我打算奉陪到底。这是老天留给我的唯一职责。

然而，蓝子却固执地不肯听劝。她把父母赶回去后，依然陪在龙平的身边照顾他。对闭着双眼的丈夫说话、帮他按摩身体。蓝子把未玖背在背后，每天往返医院。不过，正如医生所说，龙平并未显示出任何反应，只是靠机器在维持生命。绝望与后悔将蓝子折磨得不成人形。整个人瘦骨嶙峋，甚至停止分泌母乳。短短一个月，便像是老了十岁那样。

一开始的医疗费是蓝子领取自己的存款支付的，但钱迟早会花光吧。一切都意味着毁灭。

我俯视着变成活死人的儿子，下定了决心。龙平也希望死去吧。以这副模样苟延残喘，有违他的本意吧。最重要的是，必须让蓝子和未玖从这个地狱里解脱。

于是我趁蓝子不在的时候，切断了人工呼吸器的管子。我想，龙平并没有感受到痛苦，或许是连痛苦都已经表达不出来了吧。即使他断了气，我依然一动也不动地继续坐在床头旁。蓝子回来后，看见公公所做的事，不禁倒抽了一口气。但她这次也接受了丈夫的死亡。

她走向我，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一个冰冷的小东西被塞进了我的手中，仔细一看，是一枚褐色的二便士硬币。我想起这是很久以前，我还在鲔鱼渔船跑船的时候，在途经英国时拿到的东西。我将它送给了年幼的龙平。这记忆实在是太久远了。

“这是阿龙的宝贝，他一直很珍惜。”

我紧握着这枚二便士硬币，哭了出来。听见咆哮般的哭泣声，护理师冲进了病房。我在前往警局自首前，低头向蓝子说，很抱歉让她受苦了，同时也拜托她别再跟我联络，因为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法院酌情量刑，判了我四年刑期。就只有四年。我毁掉了孩子的人生，最后还夺走他的性命，实在是判得太轻了。

我听说蓝子带着未玖回到她的娘家四国。那座有着城山的古老城市——

我是在春天再次来临的大学校园内，发现那只虫的。

当我一如往常地拔除中庭草皮上的杂草时，发现某棵树的树枝上停着一只巨大的幼虫。那是长度有七、八公分这么大的毛虫，颜色是鲜艳的黄绿色。身体约分成九节，侧边有一条白线。每一节的背后都有突起物，长着黑色的毛。

我盯着那只美丽的虫看得入迷。我想大概是天蚕蛾的一种幼虫吧。那家伙对离得很近、屏息凝视它的我毫不理会，自顾自地拼命吃着那棵树的树叶。仔细一瞧，那棵灌木下面的叶子都被它吃光了。它的食欲旺盛得令现在的我好生羡慕。

隔天，那只虫依然在同一棵树上。那棵树好像是鸟粪带来的种子发芽所长出来的，是不太常见的野生树木。照它这个速度，大概再过两、三天就会把这棵树的树叶全都吃光了吧。我一时心血来潮，折断那只虫攀附的树枝，把它带回家。

我把那只虫放进家里一个较大的纸箱，把折来的树枝也摆进去。把它带回来时，我原本打算直接带去城山野放。城山上生长着各式各样的树，我想它应该会自己移动到喜欢的树叶上吧。无奈幼虫的动作非常缓慢，即便用上身体下方成排的短脚，行动范围依然有限。

我在这个阶段已经几乎什么都吞不下了，便秘和腹泻的情况反复出现。至今手下留情的癌细胞，又开始在体内发动侵略。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那只虫如此执着。我在校园内四处游走，但是并未发现同样种类的树木。我得帮它找到新的树叶，否则那只幼虫会饿死的。于是我便爬上城山。想要往上爬，但双脚却不听使唤。上气不接下气，实在喘得要命。不过，当我爬到约三分之一的地方时，就在森林里发现了和那棵树相同的树叶。我用修枝剪剪下树枝，能带多少就剪多少回家。

我把呈现锯齿状的深绿色树叶放入纸箱后，幼虫便立刻攀了上去，摇摆着头部，灵巧地动着口器，在叶子上开洞。我凝视着这个画面，一点儿都看不腻。采回家的树叶只能撑三天左右，所以我又弯着老腰，走走停停地爬到长有那种灌木群落的场所。然后，剪了比之前更多的树枝。

由于我使不上力气，便拖着那些树枝回家，结果邻居那个姓户川的中年妇女问我：“你在做什么？”她的表情十分纳闷。这也难怪。毕竟我这个骨瘦如柴的老人，竟然拖着这些树枝走路。

“没什么，就是拿来喂虫。”

“虫？”

户川一副觉得恶心似地皱起眉头。

虽然我腹部的肿瘤没有再变大，但现在就连背部都开始发疼。我把手搁在腹部，躺在榻榻米上时，耳边传来发挥旺盛食欲的幼虫啃食叶子的沙沙声。不绝于耳的这道声音，促使我慢慢坐起身子，接着探头窥视纸箱内。只见幼虫正热烈地动着口器。

我凝视了一会儿后，将手伸向树叶，摘下一片叶子，举到眼前。虽然很像紫苏叶，不过它的叶片更厚、叶脉更清晰，但是没有紫苏那样的气味。我将叶片放入口中，咀嚼咽下。我只要一吃东西就胃痛，还会强烈反胃，但这次却没有那样的迹象。叶子顺畅地流进胃里。于是我又放了一片叶子进口中。听着纸箱中传出的沙沙声，我不断地将叶子送往嘴里。

其他东西我都咽不下去，只有这叶子，再多都吃得下。我叹了一口气。为了幼虫和自己，我持续爬上城山采收树叶，渐渐踏进了森林的深处。庆幸的是，森林里有许多那种不知名的灌木。

幼虫胖得圆嘟嘟的。自从开始吃那种树叶后，我也感觉自己的体力正在慢慢恢复。腹部的肿瘤依然是老样子，但疼痛却逐渐缓和下来。那深绿色的树叶，对我而言是纯净的食物。我像幼虫啃食叶子般，大口大口地将叶子塞进嘴里。是不觉得好吃啦，但我确实感受到它维持了自己的生命。

我到大学的图书馆想查询这种幼虫。书上刊载了类似的蝴蝶和蛾的幼虫，但却找不到一模一样的。书上出现了显示天蚕蛾幼虫体内的彩图。体内的绝大部分是由消化管所构成的，而消化管则会吸收幼虫吃下的树叶。背部有一条笔直的背脉管通过，背脉管负责输送体液；而腹侧的中央，则有吐丝的绢丝腺。我将手移到腹部的肿瘤。如果我是毛虫的话，这一带应该就有绢丝腺才对。

虽不到康复，但我的体力已经恢复到能够度过我原本的生活。相反的，未玖却开始郁郁寡欢。她并没有和之前提到的那个恋人分手，两人通常都待在一起。但尽管待在她男友的身边，未玖却依然愁眉苦脸的。我无从得知她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为她焦急操心。

我过去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但这次我决定尾随两人。令人吃惊的是，未玖男友所住的单间公寓，竟然就在我的住处附近。那个男人住在还相当新的三层公寓的一楼。

我从信箱的名牌得知那个男人姓藤本，但除此之外我也无能为力。龙平死后，我的人生毫无意义。唯有蓝子和未玖现在过着幸福的日子，才能证明我当时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所以，我无论如何都必须让未玖过得幸福。

春意转浓时，我明白了未玖忧郁的理由。我看见即使艳阳高照、却依然穿着长袖的未玖，卷起袖子独自洗手的画面。当我发现她白皙的手臂上有着显眼的紫色瘀青时，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十九年前，蓝子身上浮现无数的擦伤和瘀青——龙平刻下的恐怖印记。

藤本的公寓后方，有乔木和灌木组合而成的漂亮植栽。当太阳完全隐没、黑暗笼罩大地时，我走出三户分租长屋的住处，潜藏在那个树丛中。虽然未玖未必每天都会来，但我还是很有毅力地持续这样的行动。有时未玖来找藤本，两人会一起做晚餐，谈天说笑；有时也会传来轻声的枕边蜜语。不过，不到一个星期，我的忧虑化为真切的形态出现。

为了通风而开了一条缝隙的窗户内侧，响起藤本压低的低沉嗓音，随后被未玖安抚般的声音覆盖过去。“咚沙”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地板后，响起未玖短促的叫声。一道男声斥责未玖。我慢慢走出树丛，靠近窗户。

又是似曾相识的感觉。眼神发直的男人，任意殴打无力反抗的女人的画面。我默默地流下了眼泪。我现在才发现过去在蓝子身上所感受到的薄幸影子，也缠绕在未玖的身上。这对母女背负的悲哀命运与其根源，全都来自于我的绝望感。

我连滚带爬地回家后，又吃起那堆绿叶。分不清是口水还是胃液的液体，随着呜咽一起吐出。我下巴缠绕着那黏稠的液体，往纸箱内一看，发现幼虫在箱子角落一动也不动，正准备做茧蛹化。

幼虫停止啃食叶子，开始吐丝。从位于口器旁的吐丝管吐出美丽闪亮的细丝。起初，它在树枝间吐丝稳固立脚之处后，以８字形转动着头部，制作状似米袋的茧。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天然的造型，然后继续吃着树叶。大约要花两个星期才能破茧化蛾。这段期间，我依然监视着藤本和未玖，也为了自己、前往城山采来树枝。吃下那些树叶后，我的身体充满了力量。

藤本的暴力日渐加剧。未玖似乎也已经失去抵抗、向人求救的精力。有时哭也不哭，任由藤本为所欲为。过去在蓝子身上所看见的那种隐藏自我人格、自暴自弃的情形也在她身上出现。脸部扭曲地折磨完未玖后，藤本自己也茫然自失地瘫坐在地。我目睹过好几次两人的空壳在漆黑的房间里分开，蹲坐在地的画面。

回到家后，茧的一部分已破裂。成虫从尾部释放出茶褐色的液体溶解茧，破茧而出。成虫的全身覆盖着白毛，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蛾。除了前翅与后翅带有薄褐色的眼状纹外，全部都是纯白色，后翅有长长的尾状突起。据说在天蚕蛾科中，称这种巨大且优美的蛾为皇帝蛾，确实颇有帝王的风范。

深夜，那只成虫开始振翅，在房间里飞舞。它在日光灯周围飞来飞去后，落在仰望巨大影子的我身上。我关掉房间的电灯，轻轻打开窗户，蛾便飞向沁凉的黑夜中。白色的躯体在黑暗中依然暂时可见，不久后，就朝着城山的方向，逐渐消失了踪影。

照顾虫只花了短短的一个月左右。不过当它离去时，我认为那是非常明显的契机。放走蛾的隔天，我又造访藤本的公寓。最近，藤本几乎每天都对未玖施暴。为何蓝子都没有察觉女儿的身心变化呢？想必是未玖拼了命地隐瞒母亲到底吧。因为那个卑劣的男人，唯独没有揍她的脸。

当窗户传来那些声音——男人的低吟声、未玖单薄的肉体承受着无谓暴力的声音、未玖的啜泣声、小物品损坏的声音——时，我毫不犹豫地冲出树丛，从外面一把拉开窗户，跨进室内。

藤本背对窗户，正在对倒在地板上缩着身躯的未玖猛踹。都已经这副模样了，但未玖还是比他更早发现我。我们四目相交后，未玖吃惊地瞪大双眼。那表情又像极了蓝子。

藤本一转过头便说：“你这家伙是怎样啊！”他的声音与自己正在实行的行为相反，慌乱又怯懦。藤本虽然消瘦苗条，个头却很高。在他面向我调整姿势前，我用手上的毛巾围住藤本的脖子。然后将毛巾往自己的方向拉，用力勒紧。藤本的嘴里吐出“咕呃！”的声音。

“翔太！”

未玖坐起身子出声叫唤，但我依然没有放松力量。我感谢上苍，因为吃下那些树叶让我又涌现了力量。只要赐予我绞杀一个人的力量，我可以放弃呼吸的力气。就这样，我背对藤本，持续拉紧绕过自己肩膀的毛巾。要战胜体格的差距，我只想到背对背勒绳的“背地藏”方式。

就在这时——

“喀！”的一声巨响。我受到强烈的冲击，倒在地上。我并未感到疼痛。在朦胧的意识与视野中，我看见未玖将手上沉重的水晶花瓶扔到地板上。花瓶在我身旁摔得粉碎。藤本猛咳，作势呕吐。我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我大概只有失去几分钟、或许是数十秒的意识。尽管恢复意识，我却睁不开眼睛，身体也无法动弹。未玖不断关心藤本，看来他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不久后，两人就将注意力转到我身上。

“那个人死了吗？”

“没有，还在呼吸。”

“可是他在流血。”未玖似乎在发抖。“你认识他吗？”

“嗯，在大学看过。是清洁工吧。”

就只差那么一点。为什么未玖要救这个男人？这种殴打女人的渣男。

“喂，你没事吧？未玖。”

藤本好像紧抱住未玖。响起未玖含糊的声音。

“太好了，翔太。幸好你没有被杀。如果失去你，我根本活不下去。”

“嗯，我知道。”

未玖发出啜泣声。

“抱歉，未玖。我不会再打你了，所以——”

那是骗人的。藤本过去凌虐完未玖、再回过神后，不也说过无数次这种话吗？不过，现在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翔太，你保证喔。绝对不要离开我。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嗯，别担心。我不会那么做。”

“我讨厌一个人，怕得要死。好寂寞、好寂寞……妈妈就是因为这样才死掉的。因为爸爸死掉，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

我感觉有个冰冷无比的硬块落在我身上，使我的身体陷入坚硬的地板。

“嗯，我之前有听说。你妈是自杀的。跟着你爸走了。”

藤本的声音继续响起。我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地不断往下沉。

“抱歉，是我不好。”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我只剩下翔太你一个人了。”

我放声痛哭。然而，嘴唇只有微微一动。

我自以为救了这对母女，结果不过是我自以为是罢了。

蓝子——很寂寞吗？还是对变幻无常的悲惨命运感到精疲力尽了呢？

“要怎么处理这个人？报警吗？”

“不——”藤本似乎在我身边思考了一下。“我知道这老头住哪。我之前看过他从这附近的房子走出来。”

两人的声音远离。感觉像是正打开门向外头窥看。看来，他决定把我带回家。是对大学的老清洁工突然从窗户闯进来而感到困惑吗？还是怕报警处理后，会连带曝光自己对未玖施暴的事实呢？

“喂，未玖。把这家伙移到我背上。现在附近没人。”

“可是……”

“快点啦！要是被人发现这个老头在我家，事情就麻烦了。只要把他扔到他家前面，他自己就会想办法吧。又没受什么伤。”

未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绕到我的后方，支撑起我的身体。每次在大学校园里看见未玖时，都希望能触碰一下的孙女，如今紧贴着我，使劲地把我抬起来，放到藤本的背上。

夜晚冷凉的空气包围着我。这里距离我家只要数分钟的路程。削瘦的我，腹部压在藤本的背部。背着我毫不费力的藤本，快步在路上前进着。我的腹部配合他富有节奏的脚步，时而紧贴又时而离开他的背部。腹部的肿瘤滚动挣扎，令我有点想吐。

“就是这里。”

“怎么办？”

未玖似乎把手放在拉门上。我本来就没有锁门。

“啊，门开着。”

“嘘！”

响起慢慢拉开拉门的声音。我就这样被扔在玄关口的地板上。

“走吧。”

“这个人不要紧吧？”

未玖的声音在颤抖。藤本硬是把未玖带了出去。拉门再次被关上。

一片寂静——

明明位于城市的中心地带，这个所有的声音都被山丘和森林给吸收的场所却显得十分安静。

十九年前，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我当时认为那是拯救这对母女最好的方法，也认为只有我才有资格动手。然而，蓝子老早就断绝了自己的性命，独留下来的未玖，选择了和爷爷、父亲一样会对伴侣施暴的男人。我为了蓝子和未玖的幸福大义灭亲，失去了意义。

我不想再待在这个世界了。不想呼吸、进食、与人扯上关系。

我用尽吃奶的力气翻过身，爬到里面六叠大的房间后，就头昏脑胀了。我拉开壁橱的拉门。腹部的肿瘤又开始滚动，苦涩的液体也涌上喉头。我想尽办法抬高自己的身体，爬进壁橱的上层。掀开被切割成四角形的天花板。

我把头伸进天花板里，终于忍不住从嘴里吐出不明的液体。液体脱离嘴巴接触到空气后，便化为细丝，缠绕住天花板内侧和我的身体。我依靠那富有黏性的细丝，爬上天花板。那里干燥、温度适宜又有风，非常舒服。我到达呈现三角形的天花板内侧空间的角落后，内心终于感到安稳且满足。腹部的肿瘤频繁地动来动去，促使我从嘴里吐出透明的丝线。

原来这个肿瘤并不是癌，而是我的绢丝腺。

我模仿那只天蚕蛾的幼虫，不断吐丝。那些丝温柔地缠绕在一起，不久便包裹住我的身体。

我在结茧。茧隔绝了我和外面的世界。

不过，我应该不会像天蚕蛾那样破茧而出吧。

我终于察觉。

待在茧中这种封闭的世界，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第一卷 我的朋友

“田尾老师！”

我抬起头，四处张望。头上降下嗤嗤的窃笑声。

“老师，你在做什么？”

从窗户探出头来的，是千穗和郁夫。

“我等一下啊，要更换花坛的土喔。”

我如此回答，手持铲子使劲。我既不是教师，也不是幼保人员，只是个临时职员，但对“若鲇园”的小朋友们来说，一律是“老师”。分派来这所育幼院时日尚浅的我，还不习惯这个称呼。

今年春天，我靠父亲的人脉，好不容易被县政府聘为临时职员。从大阪的大学毕业后，有段时间我在一家制药公司当业务员，但是受不了繁重的工作量与医疗关系者交际的派头太大，干了一年五个月便辞职了。我转个念头，心想反正自己不适合大都会，干脆返回家乡。

这里不用喝酒、打高尔夫应酬，也不需无酬加班。刚开始不知道该怎么跟小朋友相处，习惯了之后倒也没什么。父亲说只要撑过两年临时录用期，应该又会把我调到其他职场去，但我现在还挺满意在城山西麓的这间若鲇园里工作的。

我挖出郁金香的球根，在界石上摆放成一排。取出花坛的土并过筛。清除掉取出球根后残留的根和小石子，混入园艺店买来的赤玉土。从城山林间吹来的风轻抚过我汗涔涔的额头，十分舒爽。

千穗和郁夫不知在什么时候从二楼跑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把土放回花坛。看我在花坛里撒起消石灰后，他们表示也想撒撒看。我打开消石灰的袋子，他们便将小手伸进去，抓起些许白色粉末，撒在土上。

“老师，你这次要种什么？”

“这个嘛，要种什么好呢？”

聪慧的千穗接二连三地说出一堆花名，郁夫则是在一旁微笑。

今年就读当地小学的，包含这两个人在内总共有五人。背着扶轮社捐赠的全新双肩书包，朝气蓬勃地上学去。

“小郁，要这样做啦。这样。”

千穗教郁夫怎么把撒落的消石灰混入土中；郁夫拼命地模仿千穗的手势。郁夫是唐氏症宝宝，在学校上的是特教班。

大门那边突然热闹了起来，高年级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回来。有几个原本拿着玩具在玩耍的小朋友朝他们飞奔过去。也有一些孩子是兄弟姊妹一起来到这间育幼院的。郁夫从花坛抬起头，指着某个东西说道：“那……那个！”注意力被大门那头吸引的我和千穗，望向他指的方向后，就看见一只灰猫趴在泥砖墙下。

“是猫咪！”千穗大声呐喊。猫颤抖了一下身子，但没有逃跑。

“啊，是那只猫啊。”

戴着黄色项圈的猫从四、五天前就在育幼院的四周徘徊。似乎在若鲇园和城山之间来来去去。是走失的小猫吗？它的警戒心很强，不肯亲近人类。千穗僵住身体，只移动眼珠，轻声呼唤一名正要走进园舍的瘦巴巴男孩。

“阿显，你去把猫咪抓来。”

被叫住的五年级生阿显，脱下书包，放在玄关的踏板上，走向我们。他绕到花坛的另一侧，停顿了一下。悄悄地把重心往下移，朝猫伸出一只手。他温柔地动了动指尖后，猫便像是被吸引似地慢慢站起来，维持低姿势，一步一步地靠近阿显。那动作宛如小心翼翼的野生猫科动物。

阿显耐心十足地等猫走向他。不久后，灰猫将鼻尖蹭上阿显的指尖，直接低下头，用后颈摩擦阿显的手掌。阿显用一只手抚摸猫的背部，片刻过后，一把抱起猫咪。

“阿显，你好厉害喔！”

千穗在花坛柔软的土上留下足迹，奔向阿显和猫咪。战战兢兢地抚摸阿显怀中那眯起眼睛的猫的头。

“真不愧是阿显。”

在一旁看热闹的孩子们，像是魔法解除一样，恢复各自的动作。森冈老师就站在其中。阿显把猫给郁夫抱，郁夫得意洋洋地望向这里。

“这是哪里来的猫啊？饲主肯定在找它吧。”

年约五十的森冈老师，是资深的幼保人员。森冈老师走向阿显等人的身边。猫咪已完全放松，郁夫把它放到水泥地上，它便肚子朝上仰躺着伸展四肢。

“它……它是不是肚……肚子饿了？”

阿显仰望森冈老师说道。

“喂它喝牛奶看看吧？”听见森冈老师说的话，“我去拿！”千穗立刻拔腿就跑。

猫专心一意地喝着倒进盘子里的牛奶。灰底黑条纹的毛色。我对猫不熟，但应该不是宠物店里卖的那种价格昂贵的猫。如此判断后，突然觉得它喝牛奶的姿态莫名地优雅。森冈老师发现它背上有块跟毛色不同的褐色污渍。

“哎呀，这不是血吗？可能有哪里受伤了。”

老师抱起喝光牛奶正在舔嘴的猫，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不过，看不出有哪里受伤的样子。

“老……老师，这……这只猫咪怎么办？”阿显一脸不安地询问。

“这个嘛。”森冈老师沉思了一下。“它现在很亲近你，把它放出去外面也一定会跑回来吧。我去问问看园长能不能先收留它，直到找到饲主。”

阿显开心地接过猫，用脸颊磨蹭它。抱着猫的阿显和千穗、郁夫围绕着森冈老师，走向园长室后，我又转身面向花坛。

我更换完土后，进入园舍。那只猫的全身已用泡过热水的布擦拭得干干净净。爱猫的年轻幼保人员安井诗织老师说，这是一种叫美国短毛猫的品种。毛色的条纹在背上形成漩涡。

由于获得园长的许可，得以暂时在园里饲养它。不过条件是，在找到饲主之前，不能带进孩子们的房间，并且要好好照顾它。

它是母猫，所以千穗将它取名为小小。园里的人在游戏室的一角做了个窝给它。小小上厕所的习惯已被训练得很完美，只是暂时有些神经过敏，对声音也很敏感。孩子们总想不停地摸它，但小小不喜欢被摸。它躲在细小的隙缝和暗处，长时间都不肯出来。然而却唯独对阿显情有独钟，一认出他的脚步声，不管身在何处都会飞奔出来。阿显一坐下，便会立刻跳上他的大腿。无论是在游戏室、餐厅还是穿堂空间，小小总是追逐着阿显。

阿显有轻微的智能障碍。说是“轻微”，但我想应该是不清楚实际的程度吧。他跟郁夫一样都就读特教班。因为有口吃，无法顺利和他人沟通。我自己也还不曾好好地与阿显说过话。

与他心灵相通的对象不是人类，而是动物。园里饲养的金鱼和仓鼠明明有安排值日生照顾，结果职责却落到了阿显的头上。森冈老师说，阿显天生就有与动物变得亲近的能力。

“那孩子之所以不怎么说话，也许是根本没那个必要吧。”森冈老师接着说。

“因为能与动物交谈吗？”

我打趣地如此询问后，森冈老师便一本正经地点头。

“你有发现吗？动物也像是能理解那孩子的意思般在行动。不只如此。阿显会在脑海中将鸟兽任意组合，创造出新的生物。他很沉迷这种幻想游戏。我有时候也会觉得那种生物是否真的存在呢。”

如果阿显沉迷于躲在自己的壳里幻想的话，应该不乏幻想的素材吧。城山里栖息着无数的野生生物。不只野鸟类和昆虫类，还有野鼠、狸猫、鼬鼠、白鼻心、蛇和蜥蜴。山里的某处似乎有蝙蝠洞，一到黄昏，就有黑色的小蝙蝠在育幼院的四周飞来飞去。这些动物很容易闯进位于城山旁的若鲇园，孩子们放学后也经常去登山步道和堀之内公园玩耍。

市区的正中央有顶着古城的山以及与山相伴的深邃森林，多么奇妙的景观啊。明明距离包含县厅厅舍和百货公司在内的大厦群不远，一入夜，城山便化为被漆黑的幽暗与阴森的寂静所支配的异界。

夜晚的黑暗领域根深柢固，城山上蠢蠢欲动的小动物气息更加浓厚。这个时间也鲜少有人通行，就连身为男性的我，在值夜班时也不敢外出。正因为如此，去年才会发生数起女性在城山附近遭受袭击的强暴事件。听说那是我还在大阪工作时发生的事。

小小来了之后，这只猫在阿显的心中占的比重越来越大。阿显似乎活在小小与其他生物所形成的封印世界里。要把他拉出幻想的世界，好好面对日常生活，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对我这种临时老师而言更是如此。阿显正如森冈老师所说的那样，不必透过语言就能操纵小小它们。唯一能用言语打动阿显的，是指导阿显如何养猫的安井老师，她也不像其他大人那样担心阿显与小小之间的奇特关系。

“动物一定是那孩子的心灵依靠吧。我认为每个人都需要一段有生物愿意全心全意接受自己的时期。只是对阿显来说，对象刚好是小小而已。阿显迟早要跟猫咪分开的。”

与我年纪相仿的安井老师说的这番话，令我莫名地感动。阿显在人类世界的确很孤独。像暑假这种长期放假的日子，有许多孩子都会回父母身边度过，但阿显却无家可归，也不曾有亲人来看过他。阿显与小小理解彼此的境遇，像是互相安慰般地紧贴着肌肤。

然而，安井老师所说的“跟猫咪分开”的日子却突然到来了。因为小小的饲主找到了。森冈老师与经营药局的丈夫生活在城北地区，她丈夫听说住在不远处的一对夫妻所养的猫不见了。确认过后，发现果然是美国短毛猫。

那对夫妻飞奔过来迎接小小。猫真正的名字叫爱丽丝。

可是，刚才还在这里的阿显和小小却不见踪迹。看来是阿显不想跟小小分开而逃进了城山。安井老师、森冈老师和我，分头在山中搜寻。黄昏之际，我终于找到了阿显。阿显抱着小小，在苦楝树下熟睡着。附近的岩石裂缝涌出无数的蝙蝠，在阿显的周围盘旋。究竟他正在做着什么样的梦呢？

“真可怜。”安井老师不知在何时走了过来，抚摸阿显的头。阿显脏兮兮的脸颊上留有泪痕。之后，我背着削瘦的少年步下山。

回到园内后，阿显老老实实地把小小归还给饲主。

第二学期开始后，若鲇园发生了问题。起因是郁夫不想去上学，好像是被普通班的孩子欺负。身上的伤痕和瘀青变得显眼，郁夫原本开朗的个性蒙上了阴影。根据千穗的说法，大概能猜得出是哪些人一直在欺负郁夫，不过因为他们欺负的方式很巧妙，学校老师才没有发现。园里试着跟带头的六年级男童的监护人沟通，但他的父母却反过来跑到园里叫嚣：“你们有什么证据！”

森冈老师教导阿显：“你要帮助小郁喔。要常常陪在他身边。”阿显只是一直咬着唇，没有回答。要对抗年长的健全儿童，这个要求太过残酷。尤其阿显的体格差距又格外悬殊，说话也不顺畅。

这时，小小的饲主打电话来说猫又不见了。告诉对方这次猫没有跑来园里后，对方大失所望。据说美国短毛猫独立心强，又保有强烈的野性本能，但我实在不认为小小当野猫有办法生存得下去。到处都不见小小的踪影。

后来郁夫受霸凌的事件也暂时消停下来。特教班的六名儿童有个去郊外的陶艺窑参加体验学习课程的机会。郁夫也鼓起勇气，搭乘巴士出门。他们在陶艺教室捏制各自的作品。数日后，陶窑将大家烧好的陶器送来了。看到阿显的作品后，所有人都僵住了身体。那是他创造出来的虚构生物。

“这不是小小吗？”

千穗指着装饰在餐厅的陶艺作品说道后，其他孩子们便发出笑声。身体的条纹的确是小小的毛色没错，但头部怎么看都是蝙蝠，张开的嘴巴里长着细长的獠牙。加上前脚是三根脚趾，还像猴子一样挺起上半身坐着。

这个作品有名称，卡片上写着『我的朋友』。我回想起阿显不得不和小小分离的那天，他抱着猫熟睡的画面。我似乎窥见了阿显当时所做的梦境。他或许幻想着如果有这样的生物存在，就能代替弱小的自己保护郁夫了吧。

隔天，郁夫从校舍的二楼窗户摔了下来。

所幸二楼的高度不高，郁夫只有左脚骨折。校方的解释是郁夫坐在二楼窗户玩耍的时候不小心失足坠落。但是，我实在不认为胆小的郁夫会做出这么危险的行为。

“是……是那家伙！是那家伙推的！”

是在学校不敢说吗？阿显一回到若鲇园就激动地提起带头集体霸凌的那个孩子。我和森冈老师听见后，面面相觑。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老实说，我无法对有障碍的阿显所说的话全盘接受。

不过，森冈老师却愤然站起身来，陪同园长一起去学校抗议。对方当然是不承认。那个带头霸凌的男童名叫佐藤陆，据说陆的父亲还反过来把阿显给骂个狗血淋头。

护送左脚打上石膏的郁夫去上学，成为我目前的工作。阿显再次变得沉默寡言，缠绕在他身上的阴影令我相当在意。他内心正在孕育的东西是什么？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秋意转浓时，这次换佐藤陆发生了意外。他在城山中玩耍时，从快要坍塌的石墙上跌落。伤势本身并不严重，但他却迟迟没有出院。似乎是一直发着原因不明的高烧。他的状况好像被认为是某种感染症，听说陆一直诉说自己在山中被敏捷的小生物追赶，还被抓伤了。不过，这是事实，还是因为高烧而导致意识障碍，就不得而知了。

陆罹患髓膜炎，一度性命垂危。不过总算康复了。他并没有回到原本的学校，因此不知道之后的情况怎么样。

郁夫也在冬天时拆掉了石膏，开始精神奕奕地去上学。

我是从家里骑机车去若鲇园上班的。从城山的山脚下绕一圈，穿过位于城北地区的大学和高中之间，就在回家的路上看见围墙和电线杆上贴着寻找走失猫“爱丽丝”的传单。传单上附加的照片很眼熟，无庸置疑是在若鲇园短暂落脚过的小小。看来那只猫还没有找到。

搞不好阿显把小小偷偷养在城山里。说出这句话的，是安井老师。她说阿显常常会带走食物。我质问阿显，但他只是猛摇头。若鲇园位于城山西面的二之丸公园下方，黑门口登山道从二之丸公园一直延续到山顶。这条登山道是藩政时代的正面登山口，光线明亮又好爬。没有郁郁葱葱的感觉，四周环绕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杂树林。二之丸公园与这条登山道入口，正适合小朋友们玩耍。

“不过啊，阿显去的好像是古町口登山道那边。”

安井老师悄悄对我咬耳朵。说到这里，之前阿显带小小逃进去的，就是位于城山西北的古町口登山道那一带。樟树、杜英、朴树等大树覆盖天空，下方则有繁茂的桃叶珊瑚、白新木姜子、全绿冬青等耐阴树。简单来说，就是通往深邃森林中的道路。园长也时常提醒小朋友不要接近这条登山道，但这个场所用来偷偷养猫再适合不过了。

所有职员都开始不着痕迹地关注阿显，于是阿显便不再登上城山。不久后，所有人都把那只走失的猫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就在冬天的寒气渐缓时，发生了那起事件。

那天是个下雨的冰冷天气，安井老师在值完晚班回家的路上，被人拖进城山强暴。由于这起事件太过震惊，所有职员无不哑然失声。

我这时才初次耳闻去年犯下数起连续强暴事件的犯人仍旧逍遥法外的消息。在城北地区的城山山脚下的停车场发生两起，在从古町口登山道拨开草木进入森林深处的地方发生过一起。一年多来偃旗息鼓的犯人在春天来临前，又再次犯下罪行了吗？安井老师提出停职申请，县政府立刻派遣新的幼保人员来补职缺。我们对孩子们隐瞒这起事件，对他们说安井老师因为生病必须休息静养。不过，职员间蔓延的忐忑心情，也渐渐扩散到了孩子们身上。

尤其是阿显的状况产生变化一事，森冈老师和我都有所察觉。自从和小小分开后，他彻底沉浸的独特幻想世界又更加多彩多姿了，这似乎也使他离现实世界更加遥远。我毫无根据地心想，阿显搞不好清楚地理解他的知音安井老师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森冈老师似乎也跟我抱持着同样的感触，在各方面都很关心阿显。因为家里离若鲇园很近，老师下班后依然陪在阿显的身边。

不过，失去安井老师和猫的阿显，不再轻易地与人亲近。

一个月后，安井老师没有复职，而是提出了辞呈。“希望还能在其他地方担任幼保人员。”她传达了这句话给我们，却没有来若鲇园跟大家告别。安井老师说过的“阿显迟早要跟猫咪分开”这句话，始终悬挂在我脑海一隅。若是有障碍、躲在自己的壳里，拒绝成为大人的阿显，并没有与猫分开呢？我内心冒出这种愚蠢的念头。如此一来，小小会幻化成何种形态呢？

我果然还是在城山中找到了答案。

我这个无事一身轻的单身男子，一星期值一次夜班。安井老师离职后那周，当我正在值夜班时，就被一道轻微的声音给吵醒。是从二楼光着脚走下楼的安静脚步声。是哪个小朋友睡迷糊了，跑出房间吗？我在被窝里侧耳倾听。隐约感受到有人的气息，从建筑物的内侧打开门锁，踏出门外。我吓得跳了起来。

我随手往运动服外披上一件外套，拿起手电筒出去外面，这时小小的黑影已经在门的另一端了。好在今晚是满月，夜晚的视线清晰。虽然人影很模糊，但我坚信那就是阿显。阿显一刻也不停歇地前往古町口登山道入口。当他经过灯罩破裂、光线微弱的街灯下时，证实了我的推测无误。

我追在阿显的后头，进入登山道后，发现有一辆黑色汽车停在大弯路上。那是一辆车身很低、装着粗管消音器的改装车。我有种不祥的感觉。但我还是必须沿路前往登山道才行。经过入口的街灯后，就再也没有灯光照明设备了。宛如落入洞中，充满浓稠的黑暗。阿显已不见踪影。

我依靠着小小的手电筒，战战兢兢地迈开脚步。狭窄的山路是石子路，加上从两侧延伸而来的树根盘根错节。不带照明器具就行经此处的阿显，是很习惯走夜路吗？

——吱吱吱吱。

划破黑夜的尖锐鸣叫声突然传来。究竟是什么鸟会在大半夜鸣叫呢？身体因寒风与自我妄想而颤抖。

无论我怎么爬，都追不上阿显。手电筒的光环，只是更凸显出周围的黑暗。当我开始感到不安时，森林里发出了声响。是草丛的沙沙声，与数人互相推搡的气息。在思考前，我的身体已抢先一步行动。我认为是阿显发生了什么事。

我脱离登山道，拨开高度及腰的柃木群落，踏进森林深处。人的气息越来越浓厚。斜面下凸出一块大岩石，岩石的另一端是铁芒萁生长茂盛的空地。位于下方的人物没有发现我的存在，我悄悄关掉手电筒，只凭借月光和星光的照耀，看到了羊齿植物丛以及身处丛中的三个大人。不见阿显的身影。

眼睛习惯后，理解他们处于何种状况时，我冻结在原地。半没入铁芒萁中的是一名年轻女性，一名男子压在她的身上，而另一名男子则是绕到女性头部那一侧，好像是在捆住她的双手或捂住她的嘴。这两个男的正打算强暴那名女性。女性激烈反抗，发出含糊的惨叫声。不过，在这个时间的深邃森林里头，除了我以外，根本不会有其他人听见。

我犹豫不决。必须要救她，那两个人肯定就是袭击安井老师的犯人。可是，这次我的身体没有擅自行动。

“笨蛋，按好啦！”

“快点上啦！”

听见两个男人紧迫的声音，我的双脚不住地发抖。出声大叫就好了，或是用手电筒照他们就好。不过，对方有两个人，要是手上有凶器该怎么办？我想我犹豫了短短数十秒。最后终于毅然决然地踏出一步。

当我将视线向上移时，看见阿显站在两个男人对面的灌木中。他从刚才就待在那里了。在我感到吃惊的那瞬间，阿显旁边的树林晃动了一下，某个东西飞窜而出，是一只黑色的小生物。那家伙展现出惊人的跳跃力，扑向女性身上的男人。起初先跳到男人背上的生物，迅速奔向上方，接着一口咬住男人的后颈——看起来是这样。

“呀！”男人发出短促的叫声，抬起上半身，拼命扭动，想要甩掉那只诡异的生物。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另一个男人从芒萁中捡起手电筒，往同伙的头部一照。

“把这家伙弄开！”

我想起霸凌郁夫的佐藤陆、想起他在城山森林中遇见的生物。不过，我无暇深思。

“喂！你们在那边做什么！”

我高扯声音呼喊，打开手电筒四处乱照。即使如此，依然发挥了效果。黑色生物用后脚朝男人的背一蹬，消失在树林间。

——吱吱吱吱。

原来这是那家伙的声音，那只诡异生物所发出的叫声。

那两名男子原本正要离开芒萁群落，听到我的声音后，便惊慌失措地冲下坡道。当我把视线移回来时，对面的灌木中已不见阿显的身影。我茫然自失地呆站在原地。从芒萁丛中站起来的女性十分冷静沉着，她说自己是在下班途中被强押上车，再带往这里的，甚至连车牌号码都记得一清二楚。

强暴犯因此立刻落网。去年的事件和前阵子对安井老师施暴的，也确定是他们两人犯下的罪行。等警察在三天后找到持有车子的男主犯时，他已经发病了。全身严重发冷想吐，接着立刻发起高烧，就跟佐藤陆的症状一样。结果，他感染脑炎，在事件发生两个星期左右后身亡。

我什么都没说。

当主犯的同伙用手电筒照到他时，我目睹了一瞬间的画面。那只小动物的外形，就跟阿显先前创作的陶艺作品一模一样。生长着短毛的躯体是美国短毛猫特征的条纹毛色，还有像鞭子一样柔韧的无毛长尾巴。它那像极了蝙蝠的头部转过来望向我的瞬间，张开了血盆大口。刚抽出男人后颈、长得夸张的獠牙，上头沾着男人的鲜血，闪耀着黏稠的光芒。

不满一秒内目睹的动物姿态，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我这才恍然大悟。

那个纯真少年阿显的内心，孕育着与纯真勾不上边的情感。那是憎恨、恶意、邪念与嗜虐。他将这些负面的情感完全复制过去，创造出了那只怪物。阿显以幻想力纺织出来的产物，借由小小的身体化为实际存在的生物。就这样，他忠诚的仆人、抚慰孤独的朋友、执行他黑暗扭曲正义感的伙伴，就此诞生了。

它代替阿显保护郁夫，又为安井老师复仇。

那晚我回到园里后，阿显已躺在被窝中。他的鞋子沾满了山上的泥土和碎草。我涌起一股想把他摇醒质问的冲动，最后还是作罢。

如果我诘问他“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势必会回答“我的朋友”吧。

春天来临时，阿显也升上了六年级。至少他没有再半夜偷溜出去了。

不过阿显的境遇倒是起了变化，他的亲生母亲突然说要把他领回去。据说她在十六岁时生下阿显，因为当时没有经济能力，只能遗弃他。之后她在外县市工作，重建生活，三年前与一名年龄差距悬殊的男性结婚。夫妻俩商量后，决定回到本地，把阿显带回去生活。

儿童咨询所介入其中，开始评估是否该该让阿显回归家庭。只要建立起安稳的家，让收容的孩子回归家庭是最好的方法。因为对孩子们而言，充满亲情的场所才是他们原本的容身之处。阿显的双亲大野义之和荣子也来面会过好几次。阿显也在儿童咨询所的指导下，到家人那边过夜。

咨询所唯一视为问题的，就是阿显的继父没有工作这件事，当然也因此没有收入，目前是靠母亲外出兼职维生。况且夫妻俩之所以会回到妻子荣子的出生地，也是因为义之遭到裁员的关系，打算在新的土地找工作。义之与荣子年龄相差近二十岁。荣子目前还只有二十几岁，染了一头金发、脸上化着浓妆，似乎是在酒店兼差。而正在找工作的义之则是个疲态尽显的中年男子，完全感觉不到他有心想就业。

当然，若鲇园的职员并不信任这对夫妻。大家都不明白在两人的生活也过得不顺遂的情况下，突然想把有碍障的阿显留在身边究竟是有何用意。园长对于交出阿显一事表示为难，结果儿童咨询所还是决定把阿显交还给父母。

在双亲的身边，阿显一副紧张不已的样子，他无法流畅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就此踏上了新生活，也转到了新的小学就读。最后儿童咨询所之所以会答应让阿显回到父母身边，是因为义之找到了警卫的工作。幼保主任森冈老师直到最后都很担心阿显。由于阿显一家人恰巧与我住在同一个镇上，加上森冈老师想要知道阿显之后过得如何，于是我便若无其事地观察阿显的生活状况。阿显依旧面无表情、沉默寡言，独自一人上下学。远离城山的阿显，既孤独又空虚。

暑假期间有几名孩子入园，我每天都埋首业务，忙得不可开交。任职第二年，承接的工作变多，也值了不少夜班。没闲暇关心已经离开育幼院的孩子是事实。起初感到寂寞的千穗和郁夫，也渐渐习惯了阿显不在身边的日子。

所以——我渐渐不再关注阿显一家人。也不知道义之老早就辞掉了警卫的工作，这个男人的工作老是做不长久。当位于老旧两层木造租屋处的阿显家失火时，我正好休假在家。大白天响起了消防车的警笛，我才知道发生了火灾。冷汗滑落心窝，我两手空空，随便套上凉鞋奔向城郊。那天秋意转浓，刮着强风。

当我得知陷入火海的是阿显家时，我差点腿软。

“没人在家喔。”邻居说。“夫妻俩早上出去还没回来。小孩也在学校上课吧。”

我火速地赶回家后，赶紧打电话通知若鲇园。等到我再次奔回现场时，消防员正如火如荼地准备灭火。园长和森冈老师也搭着计程车赶来。

“我打过电话到阿显的学校。”园长双眼充血。“学校说阿显今天感冒，没去上学。”森冈老师紧接着说。

“可、可是，我听说家里没半个人——”

我的嘴唇干燥不已，被火烘烤的背部发烫。这时，看热闹的人们开始鼓噪起来。

“阿显！”

在我回头望向后方前，森冈老师便大声呐喊。因为二楼的玻璃窗打了开来。黑烟以猛烈的速度窜出，接着就看见阿显站在其中。他的脸被熏得漆黑，将身子探出窗外，大口喘气。

“阿显！”森冈老师再次大喊。不知阿显是否有听到这声叫唤，感觉他朝这里瞥了一眼。不过，他就这样被乌黑的浓烟给吞噬。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最后抓住窗框的手滑落窗内的画面。

森冈老师就是在这时冲出群众的。闪过园长和消防队员的手，奔向阿显家。那时消防队员正好打破玄关的玻璃门，开始喷水。但没有人阻止得了森冈老师。

森冈老师从玄关冲进家中后，立刻响起“喀啦喀啦喀啦”的巨大声响。原来是二楼的地板坍塌了。“啊啊……”园长发出呻吟，跪倒在地。而我只是窝囊地在原地颤抖。

几名消防员下定决心冲锋陷阵，喷水也朝玄关处集中。一楼的火势稍微减弱，烟的颜色也从黑色变成灰色，可看到银色的防火衣在里头蠢动。淋成落汤鸡的他们把森冈老师拉了出来，救护车立刻横停在前，将老师送上去。园长也打起精神，一同搭乘救护车离开。

园长吩咐我留在火灾现场，我便待了四十分钟，直到火势扑灭。前来支援的儿童咨询所儿福人员和我一起确认阿显那小小的遗体。由于地板坍塌时，阿显位于巨大的梁柱下，身体受损的并不严重。

他的双亲直到入夜前都还联络不到人。竟然把感冒的儿子扔在家外出，实在是太荒唐了。而且起火的原因似乎是忘记关瓦斯炉。因为强风的关系，火势蔓延得很快，导致在二楼休息的阿显无法逃生。

森冈老师听说这些事后，在医院的病床上潸然泪下。老师和烧毁的楼梯一起坠落，造成脊髓损伤，导致下半身不遂，一辈子都无法用自己的双脚走路了。她很想出席阿显的葬礼，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若是没有被那对不负责任的夫妻领回家的话，阿显就不会死了。那孩子适合在城山的山脚下平静地过生活，却因为大人的自私而落得这种下场。森冈老师肯定难过得肝肠寸断。之后老师在意志消沉的状态下辞职，窝在平和通的自家内，足不出户。她的先生则是不辞辛劳地照顾她。

警察和消防局也锲而不舍地调查起火原因。甚至到附近人家四处问话。

“那孩子好像保了高额的保险喔。”

明明没人在偷听，我母亲却压低声音说道。

“你说谁？”

“阿显啦。那个被烧死的可怜孩子。”

我慢慢抬起头，目不转睛地凝视啜茶的母亲，花了半晌才意会过来。母亲又接着往下说，据说是有邻居听见阿显的继父不小心说溜了嘴。

也就是说，大野夫妇之所以把阿显领回家，是为了故意害死他，诈领保险金？怎么可能——

“不至于吧。”

母亲跟我抱持着同样的想法，轻声咕哝道。

保险公司的调查员也造访若鲇园，证实阿显确实投保了巨额保险。这件事实在太诡异了。我不认为原本勉强度日的夫妻有能力持续支付高额的保险费用。

——阿显是被杀死的。

这个想法在我心中变得牢不可破。

经过三番两次慎重的调查，保险金迟迟没有发放。大野义之气愤地跑来园里。

“死了儿子还拿不到保险金，简直是欺人太甚。”义之对园长激动地大吼。“而且还怀疑是不是我们夫妻俩杀了那孩子。”

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有别于来收养阿显时的态度，滔滔不绝地说着。“家里发生火灾后，我身体不适卧病在床。我们的生活一塌糊涂。竟然还不给付保险金，还有没有天理啊！”

我们职员都竖起耳朵，偷听到义之从用隔板隔开的会客室传出的声音后，都感到相当不快。比起阿显丧生，这个父亲还更想强调夫妻俩的清白，控诉无法给付保险金的不合理。至少可以理解这个男人对失去阿显一事毫不哀伤。

阿显虽然有障碍，但心地善良，懂得照顾年幼的孩子，还与动物心灵相通。把他一个人留在火场，让他在恐惧中死去才没有天理吧。这个男人到底来做什么？当园长和职员们开始纳闷时，义之终于提起他这次前来的目的：

“我想去那位试图救出阿显的老师家道谢。可以告诉我她住在哪里吗？”

交谈了一会儿后，园长便指派我带他去森冈老师家。我气愤地站到义之面前。这家伙打算开始搞些小动作，来消除周遭人对他的怀疑吧。宣称要去向森冈老师道谢，其实是为了增加警察和保险公司对他的好印象吧。

义之不知道我内心的想法，嘴上还说着：“你那么忙，真是不好意思啊。”然后跟在我后头。森冈老师也无法以平常心与阿显的父亲见面吧。我踏着沉重的脚步，绕着城山的山脚往城北方面前进。天色阴沉暗淡，看起来就要下雨的样子。我来到古町口登山道的登山口，停下了脚步。

“我们穿过城山过去吧，这样比较近。”

我胡诌的。不过来自外地的义之不疑有他地跟在我的后面踏进山路。我一语不发，健步如飞。头上交错的树枝沙沙摇晃，天气越来越差了，在这冷清的山路上，脚边的光线也变得昏暗不明。懒散肥胖的义之早已气喘吁吁，大汗直流。

“老师，可以请你走慢一点吗？”

我无视他的请求，加快脚步。义之绊到石头，呈现出踉跄的丑态。我把他留在蜿蜒曲折的小道上，笔直地向前爬。一股潮湿的风吹了下来。

——吱吱吱吱。

我在风中分辨出那只怪物的叫声。

“老师！请等一下啦。”

下方传来义之的声音。周围的森林随风起伏，沙沙作响——那家伙沿着弯曲的树枝，拨开树下生长的杂草丛而来。

“呜哇！”义之大叫。“这什么东西！”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气喘吁吁，一心一意向上爬，最后转为奔跑。

我在登山道尽头的干门处打发了一下时间后，又慢慢地返回坡道。义之坐在路旁的石柱上发呆。他一看到我的脸，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副连我们为何来这里都忘记的样子，然后直接下山。我追在他的后头，在山脚下并未交谈就分开。

结果，大野义之没有去森冈老师家拜访，也领不到阿显的保险金。一个星期多之后，义之说他头痛、发高烧、想吐，被送进了医院。

据说他在医院对声音十分敏感，也感到异常害怕的样子。他全身的状态立即恶化，变得无法言语。后来似乎诊断出化脓性髓膜炎，住院四天后便断气身亡。在他的髓液中发现了细菌，但最终还是无法得知细菌从何而来。

我母亲又听说警方将阿显的死视为案件着手调查，但由于荣子也离开了本地，没有人知道后续的发展。

——吱吱吱吱。

——吱咿！

在值夜班时，我至今仍偶尔会听见那家伙的叫声。只要我阖上双眼想要入睡，便会想起那天我跟在义之后头下山时的事。他的后颈有两个并列的小红点。是野兽在那里刺进了细牙。伤口小到不注意观察就根本不会发现。

那家伙仍栖息在城山的森林之中。

等待着永远不会再归来的饲主。阿显所幻想出的产物，今后也肯定会在那里一直生存下去。

搞不好阿显的灵魂偶尔还会对那只野兽下达命令也说不定。命令它帮助对这世上不合理的事物感到愤怒却又无能为力的小孩，对不公不义的大人展开复仇。

阿显做的陶艺作品，至今仍摆放在若鲇园的玄关大厅。

第一卷 七一一号病房

有人呼唤我。我认得那道声音，是姊姊。姊姊的声音不是特别大或高，却穿透力十足。或许是学生时期曾加入合唱团的关系吧。

我从深深的水底轻轻浮起，感觉有光照射在水面上。水面充满不断变形的网眼波光。我穿过那些网眼波光，将脸探出水面。似乎隐约听见了美妙的音乐。

“啊！她好像醒过来了。”有人在探头窥视我的脸。“小千，认得出来吗？是我。”

我怔怔地注视眼前的两名人物。这两个人的穿着打扮都很奇怪，身穿像是烹饪服的白色罩衣，头戴宛如浴帽的白色帽子。

“啊啊，太好了。听说手术很成功。太好了呢，小千。”

像这样再三弯下身子跟我说话的，是姊姊晴子。唯独这件事我一清二楚。我脑子还转不大过来。我为什么会躺在这种地方？站在姊姊身后的又是谁？

我闭上双眼。光线太刺眼了，我没办法长时间睁眼。

“啊啊，又睡过去了。麻醉还没消退呢。”

我听着姊姊对她背后的人物如此说道的声音，又沉入水底。

接着清醒时，已不见任何人影。光线相当刺眼，令我眨了眨眼睛，之后护理师便走了过来。

“感觉怎么样呢？”

我想讲话，却发不出声音。对方似乎也对我这种患者的反应习以为常，微微一笑后，替我诊脉，填写在板夹的纸张上。我虽然发不出声音，倒是有余力观察周围的状况。

映入眼帘的，几乎都是冷冰冰的白色天花板，我好不容易微微转动脖子后，便看见躺在其他病床上的患者、杂乱无章的医疗器具，以及灵巧地穿梭其中、卖力工作的医疗人员。从我自己的心电图萤幕所发出的电子音真是刺耳。

“这里，是哪里？”我总算发出声音后，护理师将嘴巴凑近我的耳朵，一字一句地说：

“这里是加护病房。”

她的声音太过响亮，令我皱起眉头。我本来想说用不着在我耳边这么大声说话也行，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的头脑渐渐清晰。因为腹部长了动脉瘤，我接受开腹手术。医生说我有动脉硬化的症状，为了保险起见就做了大动脉的超音波检查，结果发现了腹部动脉瘤。沿着脊梁向下移动的大动脉，在靠近肚脐下方一带分成两条肠骨动脉。我的动脉瘤正好长在那个分界处。已经有四公分大。医生说动脉瘤几乎不会出现症状，在破裂前就发现真是走运。

我那部分的大动脉被割除，换成聚酯纤维制成的人工血管。稳定至极的人工器官，至死都会在我的腹中持续运作。

我再次仰望着白色天花板，搜寻自己宛如蒙上一层雾的脑内。于是，突然认出刚才站在姊姊后方的，是我的丈夫克也。我不禁笑了出来，竟然会认不出自己丈夫长什么样子。丈夫会感到不悦吗？不过，当时那种情况也是无可奈何。我睁开眼睛只有短短数分钟。何况爱鸡婆的姊姊还一直弯下身挡住我的视线，当然没有丈夫出场的份。

姊姊比我大十岁，我从小就习惯依赖她。她在外县市的医院当护理师。所以，我经常找她商量这次生病和动手术的事。克也应该也十分理解我们的关系才对。

刚才的护理师带着我的主治医生回来。

“手术很成功喔。”

接着他简单解说手术的过程，但我听不大进去。这并非是麻醉的关系，我本来就听不大懂这类艰涩的话，就连术前的说明，我也特地请我姊陪同我们夫妻俩一起听。医生画了一张图，仔细说明“把这里和这里用夹子夹住”等内容，但我几乎记不得了。当时也是姊姊一个劲儿地提问，最后医生对姊姊热心地说明。

所以，刚才姊姊只是说了一句“听说手术很成功”，我就整个人放心了。无条件认为姊姊都这么说了，肯定没问题的。这是我从小到大的习惯。

住在远处的姊姊平常都是工作、育儿两头烧，因此日常生活我只能依赖克也。结婚七年，年近三十五岁都未能怀孕，更助长了我这种性格倾向。

医生离开后，护理师确认吊在床边的点滴量，调节点滴滴速，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上扎着点滴针。我也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透明液体一滴一滴落下，进入我体内的画面。我总是如此被动。对于外来之物，我一概视为“更加优良”、“有人已帮我鉴定完毕”而全盘接受。

丈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话少到我都替他感到忧虑，担心他这样有办法胜任在银行从事的融资工作吗？不过工作归工作，那方面他处理得很妥当，可见他在家里和外头是两副面孔吧。他不大谈工作上的事，我不清楚、也不过问。他来探病的时候顶多是问个一句：“今天怎么样？”等我聊完当天的身体状况、接受什么治疗、医生和护理师对我说的话后，两人便心不在焉地眺望窗外。

第二外科的病房位于七楼，视野极佳。尤其入夜之后，点了灯的古城飘浮在城山上的景色更是一览无遗。不过这件事在我转到这间病房后就立刻跟丈夫提过了，没办法每次都拿这个来当话题。

“有衣服要洗吗？”

当丈夫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代表他要回去了。对于拜托他帮我清洗内衣裤一事，我感到很歉疚。

“对不起喔。我会赶快康复出院的。”

丈夫从置物柜中拿出塑胶袋，离开病房。我又涌起罹患这种病的自己真是不中用的想法。我从未像姊姊那样出外工作。大学毕业后，我一直与父母同住，学习新娘课程，直到与丈夫相亲结婚。

我总是在某个人的庇护下生活。所以，无法融入社会，也不擅与人交往。倒是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将分配给自己的职责包办得完美无缺。可惜肚皮没动静，没有机会扛起“母亲”的职责，但我自认为身为“妻子”，我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丈夫过着饭来张口、茶来伸手的日子。不过看在像姊姊这种职业妇女的眼里，我这种微小的坚持和实际在家所做的家事，肯定琐碎得可笑。

丈夫离开后，我再次百无聊赖地眺望点起灯的古城。

我术后恢复良好。转到单人病房的三天后，医院拔掉导尿管，要我试着自己去上厕所。是已经排除缝线出血的危险了吗？在护理师的催促下，我推着点滴架在走廊上慢慢地前进。手术疤痕还是很痛。本来就讨厌活动身体的我，想要躺在床上多休息，但是被告诫如此一来会在血管里形成血栓，堵塞心脏或脑血管，很危险。主治医生告诉我，伤口过一阵子就没那么疼了，再过两个星期左右就能出院。

我转达给丈夫后，他也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听到好消息，我的心情也平静许多。我会透过别人的反应，来决定自己内心的基准。肯定是因为一直以来都依赖父母、姊姊和丈夫生活的关系吧。只要身边有一、两个人能像这样成为我的基准点就好。否则，我会混乱。这或许就是我无法灵巧地与人交往的原因吧。

我虽然就读市内的高校、大学，却没几个朋友。我不大能与他人打成一片，相貌不佳，对女高中生和大学生感兴趣的事物也不了解，所以也无可奈何吧。旁人大概是连把我当成霸凌的对象都嫌无趣吧，但倒也没有被当成空气排挤就是了。有一部分的同学看我在发呆，便会窃窃私语地嘲笑。

个性不怎么活泼的丈夫克也，就这层意义而言，是我最佳的伴侣。

我立刻被赶出了单人病房。像这种大学附属医院，会不断地有重症患者来接受治疗。术后恢复良好的病患，就必须把个人病房让给他们。我因此转到同一栋病房大楼的双人病房。

是七一一号病房。

靠窗的病床已为我腾出。当我踏进那间病房时，靠门那边的病床布帘是拉起的。一名护理实习生帮我搬来行李。我心想必须跟同病房的患者打声招呼才行，但布帘却文风不动，可能是在睡觉吧。实习生也没提起半句话。实习已经忙得精疲力尽，未必能掌握所有病房的患者状况吧。

我躺在病床上，与实习生交谈了片刻。

“从这间病房也能清楚看见古城呢。”我说道后，她回答：“夜晚打上青白色灯光的古城，有点可怕呢。”

实习生离开后，我躺着快速翻阅杂志。丈夫每隔两、三天就会带杂志给我。我想像丈夫购买女性杂志时的模样，就觉得有点好笑。

这时，隔壁的布帘拉了开来。我停止手部动作，坐起上半身。一名长我几岁、年约四十的女性，双脚垂下，坐在床边。

“你好。”她说。

“我刚移到这间房。不好意思，没有马上跟你打招呼……”

我如此说道后，那个人便笑答：“没关系啦。”她的笑声听起来有点寂寞。接着自我介绍她叫远藤友纪。我也报上自己的名字，低头再次说一声：“请多指教。”

这段期间，我一直看着远藤小姐的脸。她长得真是漂亮。深邃的双眼皮与卷翘的长睫毛令人印象深刻。鼻梁尖挺，每次说话便动得文雅的嘴唇，形状也十分端正。由于肌肤透亮白晰，明明没有化妆，唇色看起来却异常红润。

不过我之所以会盯着她的脸，是因为她头上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绷带也包住了她的右眼，因此她那美丽的面容被遮住了将近一大半。我先提起自己的病名和刚动完手术的事，接着小心翼翼地询问她的病名。

“我得的是脑瘤。”远藤小姐若无其事地说道。她对哑然失声的我说：“叫恶性神经胶质瘤，是反复动手术也会不断复发的恶性脑瘤。我已经动了第三次手术。”

远藤小姐似乎已经习惯谈论这种事，流利地说明自己的病情。她说自己的右额叶有血肿，肿瘤就藏在那里面。接近肿瘤位置的内侧有视神经通过，动第二次手术时不小心伤到视神经，导致她的右眼失明。

“这里——”远藤小姐指着自己的右耳上方。“必须打开这里的头盖骨，切除位于深处的肿瘤才行。得一边止血、一边把肿瘤清干净，否则马上又会复发。”

我这时呈现出何种表情呢？肯定是感觉自己的头盖骨开了一个洞，露出一副觉得很恶心的表情吧。

“可是啊，医生说要是过分深入，控制左手左脚的神经就位在那里，有可能导致左半身麻痹。”

远藤小姐说得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我猜想她搞不好对任何人都故意用这种方式说话，以让人感到惊恐为乐，把无聊当有趣，于是便观察她的神情。不过，远藤小姐爽快地说完后，露出有点腼腆的笑容。

“不好意思喔，让你看到我这副难看的模样。”她伸手触摸绷带。

“不会，别这么说——”我连忙回答。“肿瘤已经全部清干净了吗？”当我思考也许不该问这种问题时，话语已经脱口而出。

“已经动了三次手术了，我希望如此。”

远藤小姐嘴上这么说，但从她的语气听来，复发的可能性很高。这个人也许已不久人世。因为她太过美丽——

我没头没脑地如此思忖。

我在七一一号病房的医院生活，全耗费在术后的体力恢复以及为了确认而做的检查。我再次进行术前做过的血管摄影检查。针刺进局部麻醉的右鼠蹊部，将显影剂注入动脉。有种十分不舒服、受到压迫的感觉。粗大的针头探索着动脉，在我的肉里扭来扭去地移动。检查结果良好。

我又把这件事告诉丈夫，好让自己也放心。在丈夫来到病房时，远藤小姐紧闭布帘，没有露面。

“我不想让男人瞧见我这副鬼样子。”远藤小姐说。

所以，我没有刻意将远藤小姐介绍给我丈夫认识。丈夫也并未提起隔壁病床的事。我心想，远藤小姐根本不如她所在意的那般丑陋。我甚至认为那令人不忍卒睹的白色绷带，反而衬托出她的孱弱之美。不过，我立刻想到她罹患的绝望疾病，便训斥自己这种不妥当的想法。

我有生以来，就跟漂亮、可爱这类词汇八竿子打不着关系。身材肥胖又不会打扮，看见漂亮的人，先涌起的是放弃的念头大过羡慕之情。会客观地认为五官太过端正的人看起来很虚幻，或许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吧。自己望尘莫及的美，只能远远地欣赏。

然而远藤小姐无懈可击的美丽，却令我深深着迷。她的美，并非是充满青春活力的那种美，应该说是岁月刻划出的纯净之美。而且这份美丽，可能会因为疾病而即将消失。

不过，随着身体逐渐康复，也让我体会到有同房者可以聊天是多么庆幸的一件事。没有人来探望过远藤小姐。她只说过有一个哥哥在远方，没有结过婚，因为仰赖这间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生才离开乡下，朋友也不方便过来看她的样子。

“那你应该很寂寞吧。”我一说完，远藤小姐便笑回：“不会，一点都不。”她一笑，红润的嘴唇两端便形状优美地上扬。

“在你来之前，我不是都一个人吗？我就靠天马行空乱幻想来度过。这是我的专长。毕竟我已经有三次长期住院的经验。”远藤小姐说完后，又笑了笑。“脑瘤越来越大，不是会压迫脑袋吗？听说会导致头痛、恶心之类的症状。可是我不一样，我会看见幻影。”

“幻影——？”

这时，护理师走了进来。远藤小姐立刻拉起布帘，再次窝回里面。可看见布帘内她躺在床上的影子。或许她必须待在床上静养吧。不过，目前看不出她有头痛或身体不适的状况。

“从今天起，你可以冲澡了。”

“真的吗？”

“现在要不要去洗呢？”

我拿着盥洗用具走向浴室。然后一边冲澡一边俯视自己的下腹部。医院帮我消毒伤口时，我已经看过无数次了，但是像这样站着俯视后，显眼的疤痕看起来特别大。手术疤痕从肚脐的正上方，避开肚脐，沿着腹部中线一直延伸到耻骨一带。

我用手指轻描那道伤痕。

身上有这么一大道伤疤，丈夫克也会愿意与我行房吗？在发现我生病许久之前，正确来说，我们夫妇已经有两年左右没有性生活了。丈夫还不满四十，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不过也有个人差异吧。我听说社会上增加了不少无性夫妻。

没有朋友的我，不知道能找谁商量。也不敢向姊姊倾诉，因为她肯定忙得分身乏术，毕竟她的工作压力很大。抑或是，对丈夫而言，性爱不过是单纯繁衍后代的行为。或许他已经发现跟不孕的我行床笫之事也是白费力气吧。

既然丈夫没性致，我也不勉强。老实说，当我想像着丈夫用舌头由下往上舔舐这道伤痕之类的画面时，整个身体都热了起来。更衣处的大镜子上映照出我现在的模样，全身皮肤松垮，看起来十分苍老。我落寞地心想，丈夫已经不会再与我缠绵了吧。

我依旧持续着在走廊上漫步这项运动。点滴已经撤掉了，所以我可以不必麻烦地推着点滴架，反复往返走廊。等到意识到时，就发现有许多人像这样在走路。有人像以前的我那样推着点滴架行走，也有人抓着助行器、步履蹒跚地前进。我在那里遇见了谷冈芽衣。

在此之前，我曾在检查室前碰见二十岁出头的芽衣，有过一面之缘。她似乎也在做术后运动，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信步而行。我与她并肩一同行走，走着走着便开始聊起天来。

得知芽衣也动了腹部动脉瘤手术后，我突然涌起一股亲近感。我平常不怎么随随便便与人交谈的，大概是医院这种特殊环境使然吧，因为我们迟早会离开这里，回归各自的人生。仅只一时的短暂深交，让我放松心防。

“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也会得动脉瘤啊。”我如此说道后，芽衣便回说这是她家的家族病史。

“我奶奶死于蜘蛛网膜下出血；爸爸动过胸部动脉瘤手术。不过，听说腹部动脉瘤手术比胸部简单。阿姨，你知道吗？”

被叫“阿姨”令我不禁气得直跺脚。在这个二十岁女孩的眼里，三十五岁就已经是阿姨了吗？还是说，我看起来太苍老了？

不过，个性始终开朗的芽衣，没有一丝歉疚地谈笑风生。若非处于这种状况，我绝对不会向芽衣这种高中辍学、当飞特族的年轻孩子攀谈吧。

芽衣十分介意自己染成金色的头发留长后，在头顶露出天生的黑发、变成布丁头的这件事。她的病房位于走廊的另一端，中间夹了个护理站。由于已经快要出院了，所以入住的是四人病房。偶尔会有一名疑似她男友的年轻男子来探病，鼻子、嘴唇都有穿环，我搞不懂这个人的品味。

那男人一来，芽衣便会兴奋地大声喧哗，引起同房者的反感。有时又会在病房大楼休息室与那个男人低声长谈，哭哭啼啼。当男友搭电梯下楼后，她又来到正在进行走路运动的我身边，开朗地找我聊天。情绪起伏非常激烈。

“那孩子就快要死了。”

远藤小姐看见从七一一号病房前走廊经过的芽衣后，便如此说道。这话实在太不吉利，是最不适合在这种场所吐出的话语。不过，或许唯有大限已近的她有资格这么说吧——我如此思忖。

但这句话也令人难以置信。芽衣不愧是年轻人，恢复的速度很快，精神状态也绝佳的样子，刚才还情绪激昂、有说有笑地跟我聊天，生龙活虎得连我都嫌烦了呢。

“那是你看见的幻影吗？”我故作爽朗地询问后，远藤小姐回答：“没错。是我看见的幻影——”

三十分钟后，芽衣从医院顶楼一跃而下。

我暂时没跟远藤小姐交谈。

并非是害怕，而是担心她耿耿于怀的一种体贴之意。忧虑她无心的一句话偶然应验，会令她郁郁寡欢。

偶然——当然是偶然。

远藤小姐大概是敏锐地感受到芽衣情绪不稳定的心灵吧。不知道埋进芽衣体内的聚酯纤维人工血管怎么样了？术前说明时，主治医生所展示的白色伸缩人工血管，在我的梦里蛇行蠢动。我想我应该是做了恶梦，远藤小姐三更半夜来到我的床边叫醒我。我流了一身冷汗。

“你还好吗？”

“嗯。不好意思。”

我拿起床头的茶杯，啜饮白开水。远藤小姐慢慢躺回自己的病床，说起她过去所看见的幻影。

最初看见的，是宛如阳焰般晃动的现象。它飘浮在人的右肩上方。这个现象并非出现在每个人的肩上，但确实存在。然后，逐渐化为固定的形体。“就像是硬邦邦的冰块一样。”远藤小姐说。

右肩上顶着冰块的人，在熙来攘往中来来去去。定睛细看，冰块并非透明，里头似乎闪烁着什么有颜色的东西。远藤小姐当然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于是便跑去看眼科。眼科医生介绍她转看其他科，经过各式各样的检查后，发现她的脑袋里有肿瘤。据说那个异常症状就是脑瘤所引起的视觉障碍。

远藤小姐动了第一次手术，医生说能摘除的肿瘤全摘除了。然而，那名医生的右肩上也飘浮着那个诡异的冰块。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冰块，便清楚地理解了那名医生的心事。那名医生为了他儿子不上学的事情烦恼不已。”

据说冰块里塞满了那些事情，像是从中溢出来似地，化为非常短暂的瞬间影像，出现在远藤小姐的面前。远藤小姐称之为“那个人的故事”。

动完第二次手术后，她的这种能力越来越精湛，能随心所欲地解冻冰块，阅读里头的故事。

与此同时，她的恶性神经胶质瘤再三复发。会引发出血的脑瘤大多是恶性的，但远藤小姐发现肿瘤时，肿瘤已经长到约六公分大，被袋状囊胞包裹住。癌细胞不知是沿着脑纤维转移，还是手术时分散的癌细胞随着髓液流动抵达，一再复发。

神经胶质瘤就这样在脑内形成后，发展成浸润性。摘除肿瘤，就代表有可能连同正常的脑细胞也一起摘除。

“所以，动第三次手术时，把受到肿瘤侵犯的脑袋本身取出来了。”

远藤小姐笑了笑，敲打自己的前头部。右颞叶被视为功用不大的部位，把前额叶或颞叶与肿瘤一起切除，似乎是常有的事。

“我这里，是空的。”我凝视着紧紧缠绕住远藤小姐头部的白色绷带。

“可是，那个洞里面啊——”远藤小姐一副乐开怀地发出轻微的笑声。

“塞满了我看见的幻影。”我们沉默不语。

走廊遥远的另一端，传来患者的呻吟。

据说脑瘤的症状也包括产生幻觉和精神错乱。我怀疑远藤小姐看见的幻影，是否属于这类症状。然而，我却如此询问她：

“我的肩上也有冰块吗？”

“没有。”远藤小姐立刻回答。“你的肩上看不见冰块。”

我松了一口气，身体不再紧绷。

“就我的经验看来，通常是心怀秘密或严重问题的人，肩上才会飘浮着冰块。”

芽衣明明表现得那么开朗，难道是默默独自在烦恼吗？我又被远藤小姐煞有介事的幻影之说牵着鼻子走。远藤小姐接着说道：

“不过，你先生的肩上倒是飘浮着冰块。”

我转头望向窗户。微微打开的窗帘缝隙外一片漆黑。照射古城的灯光早已熄灭。

我的体力恢复了，食欲却不振，这令护理师感到忧虑。

“总之，再努力多吃一点吧。现在摄取食物中的营养，比吃药还重要。”

我游移着视线，最后停在隔壁病房紧闭的布帘上。护理师循着我的视线凝视那片布帘。布帘内没有人的动静。

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如此拖拖拉拉地拖延时间。或许是因为我不习惯自作主张吧。毕竟过去我什么事都找丈夫和姊姊商量，欠缺决断力和判断力。

昨天，我问远藤小姐：

“你有偷看我丈夫肩上的冰块内容吗？”

我在如此询问之前，必须再三思索远藤小姐所见幻影的真伪。不，答案早已揭晓。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荒诞不经的事。而且远藤小姐自己也说是幻影了。

然而，我却被她的话给迷惑，深信不移。可说是鬼迷心窍吧。证实这奇幻迷离说辞的，是远藤小姐的美。如此美丽之人，怎么可能说谎。我完全颠覆了以前对美所抱持的想法。或许是因为远藤小姐的美濒临死亡，散发出凄艳的光芒吧。

“没有。我还没有看。”

丈夫肩上的冰块，会流出什么内容呢？也许根本没什么大不了。多半是工作上的烦恼或纠纷这类我不知情的事吧。

“别担心。我都说到这种地步了，不会随便解冻的。”

远藤小姐如此说道，却婉转地催促我下决心。

我能待在这间七一一号病房和远藤小姐身边的时间所剩无几。即将出院的患者，通常会移到更大的病房。丈夫前来探病的时间快到了，我终于决定要窥视丈夫的秘密。这个决定是好是坏，我至今仍没有得到答案。反正自那之后，我便步上了孤独之路。

我跟在远藤小姐后头，下楼来到一楼大厅。

夜晚的大厅冷清寂静，只有几名住院患者坐在成排的长椅上。他们用完晚餐，在悠闲的气氛下轻声细语地交谈。柜台和结帐处也拉起布帘熄灯。

我们坐在离门口十分遥远的走廊长椅上等待。

丈夫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名面生的女性。丈夫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就此分别后，那名女性便在大厅的其中一个椅子落坐。丈夫则是往电梯厅走去。

我默默观察那名女性，看起来与我年龄相仿。不过，她身材高挑、手脚细长。脸上化着淡妆，头发也只是在后脑勺扎成一束的简单发型，却有种妩媚的感觉。她拿出文库本，埋头阅读起来。

看见这副情景，我终于完全相信远藤小姐所提起的那些离奇古怪的事。我丈夫也爱看书，经常像这样摊开文库本阅读。我心想，这种知性的女人果然比我更适合他。我轻易地接受了丈夫出轨这件事，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真正害怕的是鸠占鹊巢这件事。最怕丈夫提出想和这个女人在一起，要我成全他们。

我按照事先商量好的那样，搭乘其他电梯回到自己的病房。远藤小姐则留在原地。她解冻那女人右肩上的冰块，读取里面的“故事”。

我走进七一一号病房。丈夫坐在病床旁的折叠铁管椅上等我。“你跑去哪里了？”丈夫以未带丝毫责备的语气如此问道。

“抱歉，我去了一下洗手间。”我凝视丈夫右肩上方的空间，却空无一物。

丈夫递出书店的纸袋。我接过它，终于明白他为何会如此贴心地买女性杂志给我。帮我洗内衣裤的，会是那个女人吗？

“你先生总是和女人一起来这间医院喔。”

远藤小姐这么告诉我。这跟她拥有的奇妙能力无关，只是恰巧撞见两人同行的画面。

“如果你不想知道你先生的『故事』，我本来不打算说出这件事的。”

不过，我选择知道丈夫的一切。已经无法回头了。

幸亏我们夫妻俩平常不多话。丈夫对一如往常简短的对话并未起疑心，就此打道回府。或许是想赶快跟那个女人享受两人世界吧。他会去那女人的家吗？还是会在我们家里与她翻云覆雨？我轻抚着腹部的疤痕。丈夫会在那女人光滑无瑕的肚子上射精吗？明明这几年来，都没碰我一根手指头——

丈夫回去后许久，远藤小姐才回到七一一号病房。然后说起那女人的“故事”。

我首先得知那个女人名叫小仓洋子。我丈夫任职的银行融资给一家铁工厂，她就是那间铁工厂的老板娘。丈夫因为融资的工作经常出入铁工厂，两人便日久生情，背着老板小仓暗度陈仓。我丈夫克也倒是连瞒着我的这种麻烦事都省了吧。我还愚钝得连丈夫微妙的变化都没发现。

不过丈夫竟然会选择如此复杂的婚外情，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以丈夫的性格，实在难以想像他会和有夫之妇产生亲密关系。但我又懂什么呢？最不了解男女之情的微妙变化的，就是我本人。

无论是就读女子高中时，还是就读位于城山北侧的私立大学时，都不曾交往过足以称之为恋人的男性。不仅如此，男学生还厌恶我的长相与阴沉内向的个性，对我避之唯恐不及。

对方是有夫之妇这一点，倒是让我有些安心。这两人会不惜抛弃家庭，也要双宿双飞吗？再怎么互相吸引，离婚都是十分耗费心力的一项工程。只要我佯装不知，他们的关系或许会慢慢地自然消灭。我开口提出这个想法后，远藤小姐说：

“那倒未必。小仓洋子的丈夫已经过世了。”

“咦！”

“因为工厂经营不善，自杀了。”

她唯一露出的左眼，发射出凌厉的视线凝视着我。

我哑然无言。熄灯后点亮的床头灯，从下方照射出远藤小姐惨白的面容。

“要不然，她怎么有办法每天跟你的丈夫形影不离。”

远藤小姐异常红润的双唇，弯曲成诡异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在微笑。这时，我第一次因为感受到她类似恶意的情感而战栗。

远藤小姐说我丈夫在楼下的大厅与洋子交谈了一会儿后，一起离开了医院。她趁两人交谈的期间解冻了丈夫的冰块。我紧咬嘴唇。希望她这么做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于是，远藤小姐娓娓道来丈夫与洋子共有的骇人秘密。

洋子十分厌恶爱花天酒地的丈夫小仓。不过，在铁工厂经营顺利时，还是多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仓利用铁工厂的营收，做起外送便当的生意。那时，因为接受融资的关系，我丈夫克也负责银行的融资业务，便开始进出铁工厂。小仓做什么事情都不懂得精打细算，因此把会计事务全权交给洋子负责，克也与洋子便熟稔了起来。

便当店经营不善，产生一大笔呆帐而收摊时，洋子得知负责经营便当店的就是小仓的情妇，也发现便当店每日进帐的收人，都被那个情妇挪用来与小仓一起享受奢侈的生活。便当店的倒闭，也留给铁工厂庞大的负债。那个情妇倒好，拍拍屁股走人，与小仓分手，回到高枕无忧的生活。

铁工厂的经营也每况愈下。银行提议裁掉几名员工，缩小规模。即使如此，依旧无法填补资金缺口。洋子对成天酗酒的小仓心灰意冷，终于与克也发生了关系，据说是两年半前发生的事。个性原本就正经八百，不懂变通的克也，对洋子如痴如醉。而洋子也抛弃小仓和铁工厂，渴望成为银行员的妻子。

想必小仓应该比我棘手吧。因为没见过世面的我，若是听到丈夫提出离婚，肯定不知所措，忐忑不安、哭哭啼啼，最后称了他的意吧。

“所以那两个人才先把你放到一旁，想办法对付小仓。”

“他们去拜托小仓离婚吗？”

我猜想这句残酷的话迟早会轮到我听见，一边颤抖一边问道。远藤小姐摇头否认。

两人采取完全不同的手段。克也告知小仓，银行答应融资给铁工厂一大笔款项，令原本陷入绝望深渊的小仓感到欢天喜地，并且对克也满怀感激，殊不知他是个与自己妻子有奸情的男人——只要接受这笔融资，铁工厂便有望东山再起。

小仓从那天起便戒酒，投入原本的工作。为了得到新订单，他决定导入新机床，也雇用了技工。老顾主也因此表示愿意下订单。

小仓干劲十足，简直判若两人。也向洋子发誓不再让她过穷苦的日子、也不会到处拈花惹草。洋子则是冷眼注视着这样的小仓。就在万事看起来一帆风顺时，克也告知小仓融资一事泡了汤。

当天夜晚，小仓就在铁工厂上吊自杀。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融资这件事。两人没有直接下手，就解决掉了小仓。

“接下来就轮到我了吧。”我在静谧无声的病房里如此询问远藤小姐。“如果我不答应离婚，也会被杀掉，对吧？”

“我不知道。”远藤小姐说。“我只能阅读过去的故事。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远藤小姐只留下这句话，便将缠绕着绷带的脑袋枕在枕头上，呼呼大睡。

即使如此，我还是必须感谢远藤小姐吧。因为若是丈夫突然要我离婚的话，我肯定会心乱如麻。而且，她不仅告诉我情妇的事，甚至把两人背负的罪状当作故事说给我听。丈夫与他的情妇，已化身为恶鬼。

所以，当医院要我从七一一号病房移到更大的病房时，我郑重地向远藤小姐道谢。

“别客气。”远藤小姐只说了这句话。

并未说出“我是不是多嘴了？”或“你今后打算如何？”，而是静静地目送我离开。

我也没对她说“祝你早日康复”。那时我早已清楚地明白她陷入的病情有多么严重。我想起她绷带下脑袋里的空洞，以及填满那里的许多人的幻影。她与我同病房的期间，滴食未进。她食用自己脑袋中的幻影维生。

我移去的六人病房与七一一号病房、还有更之前的单人病房位于反方向，因此无法看见古城。

丈夫听说我快要出院了，看起来也相当开心。他什么时候会提出那件事呢？说他往后的人生不再包含我。是我出院那天？还是一星期后？一个月后？无论如何，我确实感觉到他与我离婚，并且能和洋子共结连理的日子近了。

“好想赶快回家喔。还是家里最好。”我说完后，他回答：“就是说啊。”接着离开病房，走向在楼下大厅等待的情妇身边。

片刻过后，我步履蹒跚地走向电梯厅。然后注视着丈夫搭乘的电梯灯号，依序往下亮到一楼。电梯厅旁边是护理站。站内只有值夜班的护理师，十分安静。

“不是有个患者从七一一号病房移到大病房吗？”

一名靠近窗口的护理师突然开口如此说道。她并未发现患者本人就站在附近。

“对啊。”不远处的另一名护理师回答。

“那个人是不是有术后谵妄症啊？”

术后谵妄——我有听担任护理师的姊姊提过这个症状。是指接受重大手术后，头脑暂时陷入混乱，无法掌握自己所处的状况，脱口说出莫名其妙的话。姊姊说，动完手术经过一阵子后，症状就会慢慢减轻，不需要担心。

“嗯。护理纪录上也写着她的确有那个症状。”

“对吧？果然没错。”两名护理师继续对话。“她隔壁床又没人，却老是对着那边说话。”

“可是移到大病房后，就没有这种情况了吧。”

“那个人的术后谵妄，持续得还挺久的呢。”

我悄悄离开护理站旁。然后穿过电梯厅，行走在长廊上。

熄灯时间还没到，七一一号病房却早已关了灯。我打开房门，走进病房后，伸手按下墙上的开关。明亮的日光灯照耀出整间病房。我搬离后的靠窗病床，似乎还没有人入住，寝具叠得整整齐齐。靠门的病床，一如往常地拉起布帘。

“远藤小姐。”

我出声叫唤。无人回应。我快步走近，一把拉开布帘。

空无一人。和靠窗的病床一样，只有剥下被单的寝具折成豆腐块，好迎接下一个患者。我在那张病床落坐。

我并非术后谵妄，这一点我自己十分清楚。因为我从小就经常看见不存在于人世间的东西，会突然就与那一类的存在对上频率。罹患恶性神经胶质瘤的远藤小姐，早已因病去世。

然而，因为她太过鲜明美丽，导致我把自己与生俱来的特质忘得一干二净。我逐个回想起自己在七一一号病房与远藤小姐长谈过的对话。白色绷带，偶尔伸手触摸绷带的姿势。红润的嘴唇吐出一字一句冷静着沉的话语。从头到脚都不属于这个世界。

不过，我依然相信远藤小姐的“故事”。

丈夫在我出院半年后，才提出离婚。想必他十分有自信吧。认定即使不使用当时对付小仓的那种粗暴手段，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地逼我离婚。

“我爱上别人了。”丈夫挺诚实的。“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他连忙补上这一句。我想他大概已经做好我会哭得死去活来的心理准备，或是惊慌失措，一发不可收拾吧。

“不要。”我冷静地回答。以宛如手术后麻醉退去时所感受到的那种位于沉静湖面下般的声音回答：“不要，我不离婚。”

丈夫露出哭笑不得般的困惑表情。或许是因为我表现出的反应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因此哑然无言吧。

“可是，我已经不想跟你一起生活了。抱歉。”

“那样也无所谓。反正我不会跟你离婚。”

丈夫沉默不语。

这半年来，我并未特别烦恼这件事，或是去思考自己今后的人生该何去何从。只是淡淡地过日子，然后自然而然便得出这个答案。我对丈夫莞尔一笑。他一副感到毛骨悚然似地挪开视线。丈夫根据我出乎意料的反应，接着提出希望我跟洋子见个面，打算给我来一记震撼疗法。我答应了他的请求。

时序进入十月的第一个星期日，丈夫带着洋子来家里。而当时我进入大学附属医院住院准备动手术的时候，是初春时分。我没怎么感受到季节的变化，等我意识到时，已经更迭了两个季节。

坐在我面前的洋子，身穿高雅的芥末黄针织衣与外套，搭配碎花裙。妆容比我以前跟远藤小姐在医院看见她的时候还更精致浓艳。是想要把我比下去吗？根本不需要那么费心。我依然像个黄脸婆，而且不擅言辞。有别于摊牌后露出本性、厚颜无耻的丈夫，洋子在我面前双手交叠，低头道歉：

“太太，真的很抱歉。”她如此说道。“不过，无论如何都希望你能成全我们。”

当她说出“我们”这个词汇时，我感受到她透露出些许的优越感。她诉说自己的境遇、与丈夫克也相识的过程，以及强烈想要和克也在一起的理由。假如我没有事先听过远藤小姐的“故事”的话，也许会被她所说的话打动。认为丈夫抛弃自己，想要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也是情有可原。

“我丈夫自杀了。”洋子说。“因为工厂经营不善，将他逼上了绝路。”洋子拭泪。真的潸然泪下。

“我当时很难过。是克也支持着我，给予我力量。”

她再次拿起折叠整齐的手帕触碰眼角。

“是呀，我想也是。”我回答。“我明白。”

我发现丈夫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你先生是在铁工厂上吊过世的吧。把绳子挂在入口处一进来左手边的铁梁上。那里是空下来要放新机床的地方嘛。”

并肩坐在我面前的两人，倒抽了一口气。我冷静地说出从远藤小姐的故事中得知的事情。

“你先生傻傻地相信融资的事，受骗上当后陷入绝望了吧。他过世时还穿着你买给他的衬衫。没想到自己的太太伙同别人，设计把自己逼上绝路——”

洋子的脸色瞬间刷白，然后开始不住地颤抖。颤抖到非得让我丈夫从旁边支撑住她不可。丈夫的脸色也苍白如纸。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洋子好不容易才吐出这句话。

我温柔地微笑道：

“因为你先生就站在你身后啊。脖子还缠绕着绳索。”

洋子昏厥了过去。

我并非好巧不巧就正好看见幽魂。我说洋子背后有她死去的丈夫，是故弄玄虚的。即使不这么做，我也很清楚远藤小姐告诉我的都所言不假。

不过，我的威胁足以吓得两人浑身发抖。丈夫不再提起离婚的事，仍持续与洋子维持这段关系。我已经天不怕地不怕了。无论是丈夫离开我所产生的孤独，还是因为拒绝离婚可能会遭遇不测的预感，都不足为惧。

丈夫到洋子家过夜的次数越来越多，渐渐也不再回家。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他并非是强烈地渴望与洋子生活，而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太可怕。

所以，当那年秋天傍晚，我买完东西回家、路过一间新建中的房子旁时，铁制的鹰架倒向我，在那个瞬间我也没有特别感到吃惊。因为没有逃跑的意思，所以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睽违已久回家一趟的丈夫说想要吃火锅，要我出去买东西，以及在鹰架倒下前，我似乎看见我丈夫这两件事，我决定当作是自己多心了。巧妙地搭建在两层楼房屋周围的沉重鹰架，气势汹涌地倒向我。我被夹在脚踏板与钢管之间。头部受到重创。

我从鹰架下面被救出时，还保有些微的意识，知道双耳流出黏稠的血液。

我保住了小命。

丈夫开始与洋子同居，已经不再逼我离婚。他会乖乖付我生活费，但不想再看见我的脸。

那件意外害我又得住院两个月。由于头部受创，导致听力衰退。医院订做了助听器给我，但总是出毛病。

从此以后，我的耳中就栖息着螃蟹。

第一卷 醉芙蓉

“爱丽丝、爱丽丝！”

我推开面向木造露台开启的双开落地窗，朝庭院呐喊。喉咙深处涌起一口苦涩的凝结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家的爱丽丝鲜少自己跑到庭院。然而寻遍家中各处，依然不见它的踪影。

我走下露台，来到庭院，到处查看树下、花圃内、仓库后方等地，还是没找到。我趴下，定睛细看泥土上是否有留下它的足迹，然而并没有。我紧咬嘴唇。刚才用吸尘器时，不小心弄倒了花瓶，猫正好就位于花瓶下方。

极度讨厌身体淋湿的爱丽丝，淋了一身花瓶的水，“喵！”地惊叫了一声，跳了起来，钻到沙发底下。我以为它一直待在那里没动，然而并非如此。在我清理掉到地板上摔个粉碎的花瓶时，爱丽丝便不知去向。

惊吓不已的爱丽丝，从打扫期间敞开的窗户跑到室外，就这么穿越庭院……

“爱丽丝！”

我走出铁门，来到屋外。骑着自行车迎面而来的男高中生急忙轻轻转向，是被我这个脸色大变的中年妇女给惊吓到了吧。爱丽丝应该还没有跑远。我小跑步探头窥视绿篱下方和看板后方，在住宅区中奔走。看见一只猫便跑过去，然而却是与爱丽丝的品种美国短毛猫截然不同的野猫。

离家很远后，才想起没锁门。不过，现在哪还管得了那么多。我加快脚步，甚至还跑到干线车道那边了。这时我的内心已充满绝望。猫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我面向四线车道，伫立不动。

突然响起尖锐的刹车声。似乎是一名骑着自行车的老人试图在没有斑马线的地方过马路。卡车司机破口大骂。我颤抖着膝盖，以傀儡般的生硬动作离开现场。要是爱丽丝跑到这里来的话？很有可能冲到马路上被车子给辗过。骇人的想像令我指尖发冷。

我再次咒骂自己粗心大意，呓语般地呢喃着“爱丽丝”，返回来时路。搞不好会在爱丽丝喜欢的老地方坐垫上，发现它的踪迹。我怀抱着一丝这样的期待走进家中。然而，坐垫却呈现出凹陷成猫身形状、主人不在的冷清模样。

我再次仔细寻遍家中各个角落，最后瘫坐在沙发上。依然敞开的窗户流进秋暮的气息。我怔怔地眺望着掺杂些许金黄色的幽暗，沉淀于屋内的景象。不经意转头望向庭院后，便看见醉芙蓉树立在眼前，树上盛开着无数的深粉红花朵。

“没多久它就会自己跑回来了吧。”芳洋的视线落在晚报上这么说道。

“你说得倒轻松——”丈夫毫不紧张的态度，令我哑然无言。“猫很容易走失的。而且那孩子品种特别，也可能是被人抱走的！”

和芳洋说话时，我特别把猫给拟人化了。独生子聪一郎就读县外的一所国高中一贯的私立高中。一年只回家几次，回来也只顾着玩电脑和打电动，鲜少与母亲说话。我已经放弃了，心想男孩子就是这副德性吧。所以对我而言，爱丽丝就宛如我的小女儿一样。

“搞不好在哪里受了伤，动弹不得……”

我大声吼叫，随后又泪眼汪汪。芳洋叹了一口气后望向我。

“总之，先观察个两、三天看看如何？”

“也好。”我的心情总算平静下来，开始收拾碗盘。“之前不见的时候，也是别人家帮忙照顾的。”

我像是说服自己似地如此说道。芳洋没有回答，又继续看他的晚报。我一边将两人份的餐具放到洗碗机中，一边用眼睛追随从餐桌移动到客厅的丈夫。

爱丽丝是芳洋送给我的礼物，当作我们结婚十五周年的纪念。一点儿都不机灵的丈夫，不可能主动提起这种事，算是我吵着要他买给我的吧。我硬是把丈夫拉出家门，逛了好几家宠物店，终于找到我看上眼的美国短毛小猫。

芳洋对猫没什么兴趣的样子，爱丽丝来家里后，他的生活态度也没有太大的变化。感觉就是苦笑着旁观生活完全以猫咪为中心的我。身为国中理科教师的他，个性正经得一板一眼，在妻子的眼里看来，也认为他对许多事情都冥顽不灵。

他大概有自知之明吧，只要我提出的要求别太过分，他都不会反对。我们这样的关系维持了将近二十个年头，相处起来很自在。丈夫个性并不外向，由于有轻微的色盲，因此没有考驾照，当然也无法开车兜风。工作是他唯一的生存价值，或许连跟妻子吵架都嫌浪费精力。

不过，话虽如此——我心想。

上次爱丽丝不见时，他还努力用心地帮我找。不仅骑自行车在附近绕了一圈寻找，也是他提出要在免费报纸的“寻狗、寻猫”专栏上刊登协寻资讯的。是因为这次是第二次走失的关系吗？他的态度十分沉着。我对这样的丈夫心怀不满。无论是第几次，爱丝丽走失都是事实。但芳洋似乎觉得没什么好紧张的，认为爱丽丝会像之前那样平安无事地归来，但我就是担心得无以复加。事到如今，我已经无法想像失去猫的生活了。

过了五天，爱丽丝还是没有回来。芳洋的反应依旧平淡。我终于按捺不住，走访附近的住家寻问。其中一名邻居用电脑帮我制作寻猫启示。正确来说，是那位邻居的女儿擅长这方面的技术，她用爱丽丝的照片帮我制作精美的传单。

“我女儿家养的狗也是靠贴传单找到的。爱丽丝这只猫可爱又显眼，发现它的人一定会打电话过来的。”

邻居还帮忙我在附近张贴了三十张左右的传单。不过，芳洋看见传单后，却蹙起眉头。

“别随随便便公开我们家的电话号码啦——”

想当然耳，传单下方印着大大的“有田”这个姓氏和电话号码。丈夫低喃的这一句话，令我胸中燃起一把无名火。

“那找到爱丽丝的人是要怎么跟我联络？之前不也在免费报纸上刊登过电话号码吗？”

见我怒气冲冲的模样，芳洋略微弯下嘴角，沉默不语。看免费报纸的不特定多数人，通常只会草草看过，但是贴传单的话，会受到整个地区的注目。或许他有他的道理，认为曝光资讯很危险，但我现在无法顾及这些。

丈夫不再开口。我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后，再次陷入沉思。脑中掠过的尽是些不吉利的事。比如说，它是不是被车子辗过；是不是被野狗追逐，奄奄一息；是不是被缺德的宠物业者捕捉，转卖给别人家等状况。就算它偷偷在某处生活好了，毕竟是一直养在家里的家猫，不可能像野猫那样有办法在野外存活。爱丽丝即便长成成猫，也还是小型猫。这一点很可爱，但如今它贫弱的躯体却成为我担心的源头。

这座城市在平地的正中央耸立着一座颇高的城山。城市以古城为中心发展至今。建造我们的住家时，丈夫看上的是这里徒步就能到达城山。兴趣算是观察野鸟的他，经常登上城山。倘若爱丽丝是迷失在那片深邃的森林之中呢？

芳洋说他在城山中连一只野猫的影子都没看见……我叹了一口气。

传单的效果还不错。隔天就有人打电话联络。不过六通电话都是“在某处看见”或是“跟邻居家养的猫十分相似”这类不确定的消息。即使如此，我还是向对方道谢，并一一记下。我亲自去目睹的场所或饲养猫的地方查看，结果不是现在已不见踪影，就是饲养的是其他的猫。

每次接到这种消息时，我都怀抱着微薄的希望，然后一再地失望。我渐渐身心俱疲。看我紧守在电话旁等待猫的消息，芳洋便对我说“再买一只不就得了”，这让我不禁激动地反驳：

“我不要别的猫！我就要爱丽丝！”

芳洋耸了耸肩离开。我觉得自己有点偏执了。但是也认为丈夫摆出这种态度，难怪自己会情绪不稳定。为什么丈夫能那么轻易地说出再买一只猫这种话？之前爱丽丝走丢时，明明有感受到他非找到爱丽丝不可的干劲。我还以为他跟我一样，对爱丽丝有着深厚的感情。这种落差也是击垮我的原因之一。

只有短短四、五天内有人打电话提供猫咪的消息，之后便无声无息。当我心想传单的效果也到此为止、快要放弃的时候，接到了一通电话。

“喂？请问是有田家吗？我看见寻猫启示的传单——”

是男人的嗓音，说话十分干脆俐落。

“是的，谢谢您来电。请问您是在哪里看见我家爱丽丝的——”

“不，您误会了。”

男人自称是专门寻找宠物的业者。

“专门寻找宠物的——？”

我不知道还有这种行业。“或许能帮上您的忙，因此想询问您的意愿。”男人客气地提出请求。我考虑了一下，最后报上自宅的住址。丈夫或许又要叨念我思虑欠周了，但是在他不协助的现状下，我也只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了。

上门拜访的男业者，在玄关递出名片。上头印着“代客协寻走失宠物”这句话，下方标明着『米奇宠物服务』。

“敝姓高桥，专门寻找走失的宠物。”

男人指着衣服胸前的名字刺绣，如此说道。宛如制服般的服装，看起来只像是挂在专卖店里的工作服。我带领高桥来到客厅。我对他还半信半疑，打算问个仔细，若是觉得可疑就当场拒绝。我一坐上沙发，便开口询问：

“所以，贵公司是采用什么方式来找？”

根据高桥的说明，他会先询问市内的垃圾焚烧场和宠物丧葬业者，看有没有人把符合的猫狗尸体带来。虽然这么说很触霉头，不过他说走失的宠物有很高的比率会死于意外或疾病。我明白为了省去不必要的劳力，这是较有效率的方式。我想像爱丽丝可能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便浑身发抖。接下来就是从爱护动物之家领养动物的ＮＰＯ非营利组织下手，或是大范围打听消息。

“你有靠这种方式实际找到宠物过吗？”

“当然有。我们公司成果还挺丰硕的。从事这种工作，手上自然会握有自愿照顾走失猫的志工或是个人照护者的名单。下落不明的猫意外地还满常在那种地方找到的。”

这间公司应该没有大到足以称之为“我们公司”吧。搞不好是这个人单独创立的公司。我想是这么想，但还是挺心动的。若是爱护动物之家倒也就罢了，我可不敢一个人前往实施安乐死的市内设施或垃圾焚烧场。当高桥开始说明费用时，我已经决定要委托他了。

“那么，方便借我几张爱丽丝的照片吗？”

在我了解费用，表示明白后，高桥这么说道。我将事先早已准备好的照片交给他。

“它背后的这个部分看起来很像漩涡对吧？那是这孩子的特征。”

我还说出它怕水的个性，表明这是导致它这次下落不明的原因。高桥认真地记下这些事。

“这次是它第一次不见吗？”对于这个提问，我回答：“今年五月也走失过一次。”高桥希望我详细说明当时的事，表示有可能成为这次搜寻的线索。

“当时我也很担心，因为它两个月都没有回来。后来得知它迷路，跑到城山另一头的育幼院，暂时被那里的人饲养。”

我希望这次也是同样的情形，但经过确认后，对方表示爱丽丝并没有跑去他们那里。我回溯记忆。当时看到免费报纸的人提供了不少消息，但是获得正确消息的，却是我丈夫芳洋。

他在时常光顾的小药局，不经意地提起爱丽丝走失的事。结果店长告诉他自己可能知道猫的下落。据说店长的太太在城山另一头的育幼院“若鲇园”服务，有只迷路跑到那里的猫，似乎就是美国短毛猫。我立刻打电话到若鲇园，确认过的确是爱丽丝没错，便飞奔过去接它。

然而，就在被若鲇园饲养了两个月的期间，爱丽丝变得很黏园里一名智能发展有些迟缓的小男孩。我跟丈夫一起去迎接它时，小男孩就带着爱丽丝逃进城山，这让我心生嫉妒。

没错。当时我并未特别拜托芳洋，他却主动和我一起去若鲇园。好不容易要回爱丽丝后，他若无其事地检查爱丽丝的身体，似乎很关心它有没有变瘦、受伤。跟这次完全截然不同。

“当时它也被泼到水了吗？”

听见高桥的提问，我“咦？”了一声，将头抬起。

“您说这次爱丽丝是因为全身淋到水，吓得逃出家门对吧。当时也是同样的状况吗？”

“不，这个嘛……”

我回答我不清楚当时的状况。因为爱丽丝不见时，我并不在家。当时我和大学时期的朋友去三天两夜的温泉旅行。回到家后，芳洋便一脸铁青地告诉我爱丽丝不见了。

丈夫大概觉得是他的责任吧，所以上次才会那么拼命地到处寻找。听高桥这么提起，我开始挖掘记忆的深处，当时我回到家时，芳洋看起来十分憔悴。肯定是因为独自烦恼而感到焦急吧。我想起自己尽管受到打击，还是叮嘱自己不可过于责怪丈夫。

当我告知芳洋我雇用专门业者来寻猫时，他毫无反应；但是当我追根究柢地询问上次爱丽丝不见时的状况后，他倒是明显怫然不悦。

“当时爱丽丝也被泼到水了吗？”我如此询问后，他突然勃然大怒：“那跟这次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啊！”然后猛然回过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因为我被吓得目瞪口呆，因此两人沉默了片刻，只是注视着彼此的脸。

“我并不是在责备你。”我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地回话后，芳洋也向我道歉：“抱歉。”

“只是啊，听说会有助于这次的搜索。”

“没有泼到水。只是等我发现的时候，爱丽丝就已经不见了。”

芳洋说了这句话后，借口他尚有工作未完成，便走进了书房。七年前，我们稍微逞强地盖了这栋隔间较宽敞的房子，庭院面积也很宽阔。为了享受四季美景，芳洋亲自选择花草果树来种植。室内也配合丈夫的喜好来装潢。壁纸和家具也是他一一提出意见，然后我们两人一起去寻找或拜托业者处理的。

当时真是快乐啊。那个时候聪一郎还年幼天真，同时也是聪一郎要开始准备考试的时期。不久后，儿子离家求学，我便突然整个人松懈了下来。过了一阵子，芳洋那边也起了变化。两年半前他调职到新的国中，与那里的教务主任水火不容。教务主任以先前也教过理科为由，强烈否定芳洋的教育方针，让他的教师评鉴降到最低等级。

教务主任的个性独善其身又激动易怒，听说也有教师与他发生冲突而辞职。不过，本性认真又温顺的芳洋，就没胆子那么做。说得现实一点，在还有几十年房贷要缴的状态下，他不能失去工作。因此他累积了不少压力，脾气变得暴躁也是事实。曾经埋首于工作的丈夫，对教学突然失去了热情。

为了排遣压力，芳洋频繁地去爬城山，热衷于观察野鸟。我想这也是一种转换心情的方式，便没有过问。如今好不容易消停下来的样子，但闷闷不乐的丈夫对身为妻子的我也十分见外。是爱丽丝填补了我当时的寂寞与不安——

手机在餐桌上响起。听来电铃声，便明白是我大学时代的朋友多香子打来的。

“喂？”

“幸代？找到猫了吗？”

我已经向多香子提过爱丽丝不见的事。她打电话来关心。

“还没有。”

“这样啊。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住在远处的她，经常与我煲电话粥。是能彼此倾诉烦恼、大发牢骚、互相欢笑的珍贵存在。我再次把爱丽丝走失后的事、丈夫不管不顾的反应，以及委托专门业者搜寻等事告诉她。多香子很有耐心地倾听我诉说，这下子我心情应该会好一点吧。

“对了，你还记得上次爱丽丝不见时的事情吗？我们五月不是和小薰三个人一起去D温泉吗？是泡完温泉回来后发生的事。”

“没错没错，你当时也有打电话给我，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世界末日来临的样子。”

多香子约我和另一个好朋友小薰去享受温泉旅行。返家后得知爱丽丝不见的消息时，我也拨了电话给多香子，像现在这样将详细情况告诉她。她是我们三人当中最冷静、最值得依靠的人，记忆力又强。

“当时我跟你说的事情，你还有印象吗？”

业者说那些资讯很重要。我如此补充说明。

“我想想喔……”多香子陷入沉思。“我记得你说你先生尽心尽力地在帮忙找。”

“是吗？”我连这种事都说了吗？看来爱丽丝不见，让我心乱如麻吧。我不记得在电话里和多香子说了些什么。

“旅行回来是晚上吧？你说你把行李扔在客厅，哭了起来，是你先生拿着手电筒在庭院里到处寻找。”

我将电话抵着耳朵，走近客厅的落地窗。轻轻拉起蕾丝窗帘，从缝隙眺望漆黑的庭院。客厅的灯光勉强能照射到的地方，可看见醉芙蓉树。上头的花呈现鲜明的红色。这花在白天明明绽放的是白色花朵，一过午后便渐渐转成粉红色。然后到了夜晚，红色就变得更深。据说正是因为这副情景就像是喝了酒一样，才取名为“醉芙蓉”。隔天清晨，花朵就会凋萎，花期仅只一日。

我灵光一闪。脑海里宛如影片倒转一般，浮现通过醉芙蓉树旁，照向自己的手电筒灯光。

“那棵树是怎么回事？”

如此问道的人是我。爱丽丝五月走失时，我在旅行归来后发现家中庭院种了这棵树，那时树上尚未开花。当时芳洋解释花的特性，说是在我外出时种植的。我肯定没有认真听他说明，因为我满脑子想的全是爱丽丝。不过，这棵树确实是当时种下的。

“啊啊，对了。”多香子的声音再次把我的注意力拉回电话中。“过了几天，你是不是说有刑警来找你先生啊？”

我完全没有印象。

“就是那件事啊。听说他在以前的学校教过的女学生突然失踪了。所以警察到处去找相关人士问话。你先生不是回答他完全没有头绪吗？”

我再次定睛凝视着在黑夜浮现的醉芙蓉花。此时一朵鲜红的花朵落地，仿佛象征着凶兆，我因此移开视线。

『米奇宠物服务』的高桥联系我说爱丽丝尚未找到。

“没有一处有收到疑似爱丽丝的尸体。”

高桥急忙挂断了电话。他打这通电话是要我放心，起码没收到爱丽丝的死讯吗？之后，我和芳洋只随便闲聊了几句。我没有勇气提起五月发生的那起女高中生失踪事件。感觉有根小小的刺，从内侧刺痛我的心。

刑警找上家门时，丈夫对心怀疑虑的我是这么说的。可能是因为春假来家里玩的学生中也包含了那名女学生吧。芳洋教过的几名国中毕业生，以前的确曾上门拜访。我回想起自己对其中一名女孩子抱持着奇妙的印象。

她以炽热湿润、尖锐凶狠的视线凝视着我。不过当我直视她，她又飞快地挪开视线。我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非比寻常的痴狂情绪。

过了一阵子后，警察决定公开搜查，新闻和报纸都登出了失踪高中生的大头照。果然是那个女孩。

“她的家庭环境很复杂，精神方面极为不稳定。之所以会失踪，恐怕也是基于这些原因吧。”芳洋的弦外之音是意指她离家出走。

少女始终没找到，刑警又上门问了两次话。我心想，要是没叫她来家里，就不会卷进这种麻烦事了。我担心若是芳洋目前任职的学校得知了警察的动向，之前提到的那个阴险的教务主任可能会盯上他。不过，由于毫无头绪的关系，警察应该也很困扰吧。

那女孩至今仍未寻获。没多久，她下落不明的新闻便从版面上消失了。加上爱丽丝平安归来，我便把这件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不过，像这样一点一点回顾记忆后，我发现五月旅行返家时的变化，不光只有醉芙蓉。就连铺在客厅中央的圆形地毯也换了。

“我去百货公司闲逛时，看到花样漂亮的地毯，就一时冲动买了下来。”

芳洋这么解释。我为什么会接受这么不自然的说辞呢？之前的地毯是短短几个月前才购入的。他还因为终于找到米色与褐色统一得很雅致、色调与客厅十分搭配的地毯而欣喜若狂呢。

那条素雅的变形虫花纹短毛地毯，不易沾染猫毛，也满足了我的期望。新地毯虽然以米色为基调，但是花纹设计得很杂乱，令人看了眼睛都花了。

“之前那条地毯呢？”我如此询问后，芳洋很干脆地回答：“扔了。”我也只能回他一句：

“真浪费。”这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与当时爱丽丝不见一事相比，我认为这只是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走失的猫、拼命寻猫的憔悴丈夫、被换掉的地毯，以及醉芙蓉树。自己未免也太不敏锐了吧。某种想法开始逐渐成形。散落的拼图碎片正打算各自归位，我却硬是不敢正视那朦胧的思路。

而且从自己口中吐出的叹息过于寒冷，令我浑身打颤。

高桥又联络我了。这次是好消息。在他不断打听爱丽丝的消息下，得知先前在若鲇园十分疼爱丽丝的小男孩，似乎在城山中饲养着什么动物。

“搞不好是爱丽丝。”

高桥声音雀跃地如此说道。我不禁欣喜万分，认为这可能性非常之高。我从那名少年手中将爱丽丝抱过来时，他以凌厉的眼神望向我。然后对着我怀里的爱丽丝，在它耳旁呢喃细语。

虽然我不认为爱丽丝听得懂他的话，但它十分有可能再次潜入短暂栖身过的若鲇园。那个小男孩也许是为了不让爱丽丝再被人抢走，就偷偷把它养在城山的森林中。

“上次我有跟那个去山上玩耍的小男孩说话——”高桥说他实在是不得要领。这也难怪，因为他并不知道小男孩有智能障碍，无法随心所欲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我问他要去哪里，小男孩结结巴巴地说『要去见朋友』。”

不会有错。爱丽丝肯定在城山里。

高桥在四天后上门拜访。都不知道我等得望眼欲穿，我兴奋地把高桥请进家中，心想他是否已经把爱丽丝带了回来，然而我的愿望却立刻破灭。高桥的模样明显有异。从他充血的双眼和忐忑的举止，看得出他十分害怕。

这是为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太太。”高桥声音沙哑地说道。“很遗憾地，我并没有找到爱丽丝。”

“怎么会——”我哑然无言。“你有把城山的森林仔细地搜个清楚吗？”

没想到我说完这句话后，高桥竟然全身僵硬，身子微微颤抖。

“不在。它不在那里。”

“那么，那个小男孩呢？他在山里养了什么？”

“我不知道。”高桥立刻一口咬定。“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东西——”

“那玩意儿？”我完全无法掌握高桥想表达的意思。那么，少年是在那片森林里饲养其他生物吗？究竟是什么生物呢——？

“总之——”高桥打断我的思绪，连忙接着说：“我无法继续接受搜寻爱丽丝的委托。非常抱歉。”

高桥迅速低头道歉后，就朝玄关走去。

“请、请等一下！”

我连忙追上去。他表示不会收取任何先前在搜索上所花的费用，急忙穿上鞋。

我只能茫然地凝视“啪当”一声关上的房门。

一年的岁月过去，庭院的醉芙蓉花又开始绽放。

我好想念爱丽丝。想抚弄它那身天鹅绒般的毛发；想感受它在我腿上的体温；想用手指描绘它背上的漩涡花纹；想听听它撒娇的叫声。这一年来，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事。

失去之后我才恍然大悟，那只聪明的猫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它第一次走失时，我就该顿悟了。然而我却太过迟钝，所以爱丽丝才会又隐匿踪迹——即使我再怎么渴望见到它，也永远见不到它了吧。爱丽丝离去后，我的心开了一个空虚的大洞。如今洞里溢出了黏稠的不明液体。

其实我一年前就知道了，只是我内心始终拒绝承认。去年冬天到春天，丈夫之所以再次热衷于观察野鸟，并非是因为烦恼与教务主任之间的人际关系。那不过是个契机。

事实是因为芳洋与一名女学生过从甚密。正是那名失踪的女高中生——名字叫——没错，相原杏子。怪不得她上门作客时一直凝视着我。我万万没想到，正经无趣，除了观察野鸟外没有其他值得一提的兴趣、只顾着工作的芳洋，竟然会沉溺于这种危险的桃色关系。明明我看穿这点的机会比比皆是——

丈夫以观察野鸟为借口，频繁地去爬城山时，模样很诡异。看起来战战兢兢却又莫名激昂的样子。我还一心以为他是在为职场之事烦恼，也曾怀疑他是否快要得躁郁症了，毕竟因为心病而停职的教师在现代社会并不足为奇。我当时还为了这种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事情操心过。

刑警三番两次上门问话，询问是否曾在城山见过杏子。公开搜查时，新闻报导提到相原杏子也经常去爬城山，因此警方在山中展开了大规模搜索。刑警们离开后，丈夫六神无主地躲进书房中。

我的脑海浮现出一个画面。我曾在丈夫更衣时，看见他背后有奇妙的内出血痕迹，看起来像是齿痕。当我浮现这个想法的瞬间，又马上否定，心想怎么可能。

那或许是他外遇的对象留给我的讯息。若我猜测得不错，对象非她莫属。在城山偶然相遇的两人，是否跨越了不该跨越的那条线？对芳洋而言，恐怕也有逃避现实的意义存在吧。若是新的教学现场过得充实，势必不会鬼迷心窍吧。那肯定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尝到刺激又兴奋的经验。不习惯游戏人间的芳洋，完全无法自拔。

我啃咬指甲。

芳洋手段没那么高明，不可能驾驭得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女高中生。尤其是那女孩——有种特别的气息。芳洋越来越虚脱，宛如身体被掏空一样。毕竟是跟学生搞外遇，不可能断得一干二净。一定会纠缠不清，迟迟分不了手。

于是——

那天来临了。我外出不在家的那一天。

无非是芳洋叫杏子来家里，打算把话说清楚，或是女方闯进家门。可以确定的是，应该是一时冲动犯下的事件。我的丈夫杀了杏子。大概是使用锐利的刀具杀的，飞溅的血液弄脏了地毯。不幸的是，爱丽丝就在女孩的脚边。被温热的血液溅满全身的爱丽丝，惊吓得冲出家门。

芳洋目睹了被血濡湿的猫逃跑的画面，所以才拼命地寻找爱丽丝。因为猫毛上沾染的是杏子的血液，那正是芳洋犯罪的证据。找到爱丽丝，前往若鲇园带回时，芳洋之所以会仔细地检查猫的身体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园里的幼保人员见状，像是突然想起似地如此说道：

“这孩子跑到我们园里时，身上有好几处褐色的斑点。我们帮它用热水擦拭干净了。”

我若无其事地佯装没听见这句话，但这句话对丈夫而言意义重大。把爱丽丝带回家后，我立刻使用平时不需以热水冲洗的泡沬清洁慕丝，将它的身体清理干净。当时也一样。说起来，爱丽丝的短毛根部附着着褐色的颗粒状物体。我万万没想到那是血液，因此仔细地帮它清除干净了。

我再次啃咬起指甲。

我也可以把一切都当作是自己的妄想，抛诸脑后。不过——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到走廊。打开楼梯下储藏室的门，拉开小型橱柜的抽屉。里头放着好几条爱丽丝的项圈。每当它成长，我就会帮它买一条新的，感觉就像是爱丽丝从小到大的成长历史，因此我一条也没丢，好好地收藏起来。

我抽出其中一条。当爱丽丝回来后，我就立刻换掉那条不吉利的项圈。连那条我也还留在身边，想必芳洋并不知道这件事吧。我来到明亮的走廊，把黄色项圈翻过来，呈现起毛状的背面有褐色的污渍，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片污渍。

倘若这被断定为杏子的血液的话——？

只要做ＤＮＡ鉴定，知道是谁的血液也是轻而易举吧。明明很清楚现在家里就只有我一个人，我还是猛然抬起头，环顾四周，然后连忙将项圈归回原处。关上抽屉的手还不停地颤抖。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缓缓巡视整个房间。小花图案的窗帘、义大利制的沙发组、挂在墙上的雅致静物裱框画。为了家人所准备的舒适场所。我该存在的地方只有这里，我该守护的事物显而易见。

所以，别去追问丈夫了。错就错在那女孩不该诱惑我纯真的丈夫，献出她青春的肉体。

我将视线移向庭院里的醉芙蓉。现在是上午，白色的花瓣开始染上淡淡的粉红色。去年五月，在我外出旅行的那三天中，芳洋一时冲动杀害了杏子，当时肯定是手足无措吧。面对尸体该有多么头痛，没有驾照的芳洋，只能把尸体埋在庭院。在夜晚的客厅灯光勉强能照到手边的场所挖洞掩埋，然后为了遮掩庭院被翻掘过的痕迹，才买了醉芙蓉树回来种。

我想杏子的尸体，如今也依然埋在醉芙蓉之下，被变形虫花纹的地毯给捆着。醉芙蓉花之所以会变红，是不是因为吸取了杏子的血液呢？丈夫每天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看着醉芙蓉花转红呢？

不过，我也是共犯。必须忍耐着每年秋季醉芙蓉盛开时，对我们的罪行所展开的告发，在这里继续居住下去。

我迅速地抬起视线仰望城山。

——我不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东西。

高桥的声音残留在耳朵深处。

唯一目睹恐怖事件的爱丽丝，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全身承载着自己饲主达到犯下杀业的能量，以及遭杀害女子的恨怨，在无边无际的森林中化成了不同的生物。

帮助爱丽丝变异的，是那名有智能障碍的小男孩吗？

前阵子，市内发生了火灾，一名小学男童命丧火场。就是那个在若鲇园十分宠爱爱丽丝的孩子。据说企图拯救他的幼保老师也身受重伤，而且这个老师正是药局老板的太太。我看着新闻，不住地颤抖。恐怖的事件接踵而来，命运在威吓我们片刻都不能忘怀我们夫妻俩所背负的罪过。

失去年幼的保护者，变得孤零零的爱丽丝将会如何呢？

可是我已无法再踏足那里了。而芳洋依旧持续爬上城山观察野鸟。

“你最好别再去了。”我委婉地规劝，但他也听不进去，好似着了魔般往返那片森林。然后，眼神恍惚地对担心的我说道：

“那里肯定有稀世珍鸟。我想见识见识。目前我只听过它的叫声，是这样叫的。”

然后，他开始模仿鸟鸣声。

“吱吱吱吱！”

我打从心底发毛。

小鸟才不会发出这种声音——大概吧。

第一卷 白花凋零

我的脑袋不好。

并且老早就有自知之明。国小、国中的成绩经常是倒数前几名，高中读不到一年便中辍。在那之后，我工作也一副爱做不做的样子。不对，说是游手好闲会比较贴切吧。赚到玩乐的钱后就马上辞职，等到钱都花光了只好再去工作，类似这种感觉。

年过二十时，我才后知后觉地醒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所以，我还满认真地在找工作。

之所以会当高空作业员，纯粹是因为很帅气罢了。我憧憬高空作业员那宽宽大大的灯笼裤工作服。遮住脚踝的灯笼裤配上胶底布袜，在夏天依然穿着袖口如腕甲的长袖衬衫。我想成为适合那种装扮的男人。

我先在桑岛组这间搭建临时鹰架的公司打工。打半年工后就能转正，为此我十分努力。起初做的是搬运支柱的体力活，被前辈们操个半死，但我还是咬牙撑过来了。只差临门一脚，就能当上学徒。

结果还是半途而废了。前辈们口出“你脑袋是装屎吗！”、“笨得跟猪一样！”、“你的脑袋长在脖子上，就只为了戴安全帽吗！”等训斥，让我相当火大。就连我也受不了自己这种火爆的脾气。我去跟社长表明不干了，又跟社长吵起来，实在是无可奈何。

社长是个彻头彻尾的高空作业员，对自己也是在挨骂、受苦中学习成长一事感到自负，因此认为最近的年轻人个个都抗压性不足。

“因为这点小事就叫苦连天是怎样？混帐！前辈们也是为你好才斥责你的。这点道理也不懂吗！像你这种废物，做什么工作都无法胜任啦！”

“我也不想走人好吗！但你们这间公司实在是烂透了。我到别间公司，肯定干得下去！”

“哦，是吗？那你就另谋高就吧。反正像你这种家伙，过没几天顶多也只能站在夜晚的街头拉客啦。”

“最好是啦！懒得再跟你废话！”

我火冒三丈，扯下头上的安全帽。气愤得甚至想把安全帽摔到地上，但我没胆子这么做。因为对方是表情凶神恶煞的高空作业员老大，不是我这个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惹得起的对象。我的脑袋笨归笨，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

“好了、好了，社长。长濑小弟或许忍耐力不足，但你也用不着骂人骂得那么难听，把人赶走吧。”

出面缓颊的，是事务员木村鲇美。鲇美姊总是很体贴年纪最轻的我，在各方面都对我十分照顾。当我决定辞职时，也只对她一人心怀歉疚。

“长濑小弟，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辞掉我们公司，你也无处可去吧？”

鲇美姊的话令我内心有些动摇。身体胖得快要撑破、脸庞圆滚滚的鲇美姊，一屁股坐在办公椅上，来回望向社长和我的脸。她一手包办桑岛组所有的事务工作，连社长都要敬她三分。

“快点辞一辞啦。挽留这种家伙也没什么屁用。”

社长连鲇美姊出面当和事佬也不给面子，盘起胳膊，发出威吓十足的声音：

“再说了，要是把工作交给这种毛毛躁躁的家伙，会损害我们公司的信誉。搭建鹰架最重要的是安全第一。我不是说过以前我们公司搭建的鹰架曾倒塌过一次，为此伤透脑筋吗。当时还有人受伤，事情可严重了。”

“那都好几年前的事了。”

鲇美姊立刻吐槽社长。这件事我也听年长的师父说过几次，据说刚好路过那里的家庭主妇被压在底下，还受了重伤。

“而且社长你不是老是叨念说，那肯定是有人动手脚，把螺栓松开了吗？”

鲇美姊毫不留情地激动说道，但社长也只是朝她低吟了一声。

我想，这时是我道歉的最后时机。鲇美姊朝我使了个眼色，然而我却扔下一句：“多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便转身离去。在我关上门之前，传来鲇美姊夸张的叹息声。

于是，我又变回了无业游民。

回到独自生活的房间，呈现大字形仰躺在地板上思考。我明明心想势必要成为一名独当一面的高空作业员的。决定这次一定要好好地坚持做下去。为了激励自己，还勉强入住位于城山北侧的时髦单间公寓，连附近的大学生也趋之若鹜。下个月起，我要如何支付这里的房租才好？

为了让那个社长对我刮目相看，必须快点找到工作才行。我想归想，还是渐渐地坠入梦乡。

不出所料，我完全无心找工作。顶多只是传讯息给猪朋狗友询问有没有什么好工作而已。结果对方也只是回传一句：“什么？你又辞掉工作啰。”就再也没有下文了。对方也是个好逸恶劳之人，我怎么会傻到对他抱有期待。

为数不多的积蓄，逐渐坐吃山空。

我不能向岛上的双亲哭穷。这座城市的外海漂浮着一群小岛，我老爸原本在其中最小的一座岛上生活，如今正在本岛的医院住院。辛勤栽种柑橘维生的他，发生轻微的中风。所幸似乎没有留下后遗症，但再也经不起劳累了。

说起来，我从本岛的县立高中分校中辍时，就是为了要对他认为我不会读书，要我留在岛上帮忙打理柑橘山的决定表示反抗，我才愤而离家的。目前则是老妈跟我国中三年级的弟弟代替老爸，一起照顾柑橘园。家里还有一个失智的奶奶，要是他们知道我辞掉了工作，肯定会把我叫回去。

弟弟智则与我不同，头脑聪颖。老爸跟老妈都打算明年让他去读城里的高中。我如果回到岛上，不就正好称了他们的心意吗？我压根儿就不想回去那座无聊的小岛。仅仅百人守望相助、共同生活的柑橘与渔业之岛，半点乐趣都没有。

“啊！可恶！”

就在我朝着天花板怒吼时，对讲机匆忙地连续响起三次，吓得我差点跳起来。晚上七点四十五分，我猜不出有谁会在这种时间上门拜访。我只是坐起上半身，注视着房门，于是对讲机又再次响起。感觉有点可怕。

“长濑小弟！长濑小弟！你在家吧？”

我闻声后，全身放松下来。是鲇美姊的声音。是担心辞职的我才过来的吗？我连忙打开门。

鲇美姊巨大的身躯跌跌撞撞地走进门来，她的怀里紧抱着一个婴儿。她先把手上提的大包包“咚”的一声放在玄关地板后，就把婴儿塞给目瞪口呆的我。

“长濑小弟，这是我毕生的请求，你能帮我暂时照顾这孩子吗？”

“咦？咦？”

“我只能拜托你了！”

“咦？”

我一头雾水，只能丢脸地重复同一句话。

“只要一星期就好，可以吗？长濑小弟，反正你还没找到工作吧？”

“是没错啦，咦？”

我顺势接过她塞给我的婴儿。仔细一瞧，鲇美姊双眼充血，发丝紧黏着流汗的额头，肯定是一路奔向这里的。她也住这附近，我在超市遇过她几次，也把自己的住处告诉了她。我现在对此是后悔莫及。

“我跟你说，我的伴侣逃跑了。”

“逃跑了？”

我记得鲇美姊有个同居男友，她大约在五个月前产下小孩，于我受雇不久后重回工作岗位。得知我这个在自己休产假时入社的新面孔碰巧住在附近，便对我照顾有加。

鲇美姊购物时经常带着这个名为健太郎的小婴儿，所以我对他有些印象，也见过几次她的男友。听说他是从外县市来这里工作的，然后认识了鲇美姊。

“他瞒着我提出调职，很快就跑回去了。”

“这代表——”

这代表你被抛弃了吧——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总之，我必须把他给带回来。”

鲇美姊以坚定的眼神凝望着我，突出的傲人双峰不停晃动。我被她的魄力所震慑，抱着健太郎后退一步。

“我没办法带那孩子去，因为要四处找人。真希家的孩子生病了，所以目前无法帮我照顾。”

我想起鲇美姊曾说过上班时间，她会把健太郎托给朋友照顾。现在想起这种事也无济于事就是了。

“可是——”

“只要一星期就好。不，五天就好。”

鲇美姊以不容分说的语气接着说道：“这里面有他的换洗衣服。”看我无言以对，“啊，对了。”她又翻找斜背在身上的肩背包。拿出一只皱巴巴的信封袋，塞进我的手中。

“这是一星期的费用。”

“那个，鲇美姊。你这样我很为难耶，小婴儿——”

鲇美姊完全不理会我说的话，用脸颊磨蹭健太郎。

“小健，你要乖乖的喔。我一定会带爸爸回来。”

然后迅速分离，推开门。

“呃，等一下啦！鲇美姊！”

“我有多放点钱在里面，用那些钱顺便买奶粉和纸尿布。我快去快回。得在那个人失去行踪之前，把他抓回来才行。”

“奶粉……？”

我像个呆子般伫立原地。

鲇美姊背对着我，消失在黑夜中。

信封里装了十万圆。当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钞票时，健太郎突然哇哇大哭。我吓了一跳，差点把胖嘟嘟的婴儿摔落在地。

我先把他放到地板上，急忙铺床。让他平躺在被褥上后，他依旧哭个不停。是知道母亲离他而去了吗？我再次将他抱起，摇晃他的身体来安抚他，结果他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啊，对了。奶粉。”

我抱着健太郎，把信封硬塞进臀部口袋，穿上拖鞋外出。

面向平和通的那间药局应该还没打烊吧，那里似乎营业得挺晚的。抵达药局之前，健太郎一直在哭。不过，声音越来越小了，等我踏入店里时，就只剩下微微抽泣而已。

药局有两名顾客。一对学生模样的男女，似乎是一起来的。年迈的老板只顾着招呼他们，我便一边哄着健太郎，在后面等待。

“这可真是严重啊。”

身穿白袍的老板，将脸凑近男子的左手，扶着眼镜的镜框，仔细地观察。

“应该是接触到什么东西导致皮肤炎吧。”“是鳞粉。”

“咦？”

“鳞粉。附在蛾或蝴蝶翅膀上的东西。”

“喔喔，原来是鳞粉啊。不过好像发炎得很严重呢。”

“我对鳞粉过敏，有去皮肤科看过医生。”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

老板面向后方的柜子，寻找药物。

“我看看——要擦什么药喔。”

我等得不耐烦。健太郎又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男子回过头来，我们认出了彼此。他是住在隔壁房间的大学生。但对方假装不认识我，于是我也保持沉默。

站在男子身旁的，是他的女友，经常来他的房间。我望着两人并肩而立的背影，轻声叹息。这男的跟我年纪相仿，却上大学、交女友，生活过得多彩多姿。反观我自己，不仅失业，还被迫照顾别人的婴儿，日子过得苦哈哈。

药局老板总算拿出药膏，极为详细地告知用法。

“据说蛾的过敏反应，抗原性很强喔。”老板重回刚才的话题，害我又烦躁了起来。

“就是说啊。因为我有气喘，医生叫我要小心。”

“鳞粉很容易诱发气喘。有时甚至会致命喔。”

“可是啊，平常哪那么容易碰到鳞粉。起码得全身接触到，才有可能致命吧。”

两人啰哩啰嗦、废话连篇地聊个没完。

“翔太，我们走吧。”

他的女友顾虑到在后面等待的我，催促他离开。拿出钱包付钱的是女方。真可怜，这家伙根本不值得你如此牺牲奉献——我在心中低喃。

“若是擦药膏没好的话，要去看医生喔。”

老板目送两人离开。

两人前脚一走，我后脚就站到玻璃柜前。老板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而且是从头到尾打量我，真教人不舒服。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抱着出生五个月的婴儿，这画面想必看起来很奇妙吧。

“我要买奶粉和纸尿布——”

老板用手抵着玻璃柜，仍然透过厚厚的眼镜来回望着我和健太郎。

“啊，他是我大姊的小孩——”

我不小心就编造了一个借口。

“要什么尺寸的？”

“啥？”

“纸尿布的尺寸。”

纸尿布有分尺寸吗？我连这种事都不知道。看我不知所措，老板便问我婴儿的月龄，这一点我倒是回答得出来。我买了纸尿布和老板建议的擦屁股湿纸巾。老板还教我怎么泡奶粉。

“你没问题吧？”

老板一脸担忧地探头窥视健太郎的脸庞。健太郎心无旁骛地吸吮着手指，大概是肚子饿了吧。

“啊，没问题。谢谢您。”

我拿出皱巴巴的信封付款。

“有什么事情不懂，再随时过来。”

大概是相信我帮忙照顾姊姊小孩的这个谎言吧，药局老板抚摸健太郎的头说道。

我回到住处，按照老板教的方法，烧开水泡奶粉。慎重地用流水冷却奶瓶，调节温度。我做着这种事，一边心想鲇美姊这人也真是随便。我怎么可能会泡什么奶粉嘛，要是我用热水泡完奶粉就直接喂小孩喝，该怎么办？

躺在被褥上的健太郎又开始嚎啕大哭，我急忙喂他喝奶。他喝得又猛又急，果然是饿了吧。

健太郎喝光牛奶后，发出一声巨响，排便了。我花了大把时间，把他的屁股擦拭干净，帮他换上纸尿布。搞得我精疲力尽。

我疲惫不堪，困得要命，但健太郎却不肯睡，在头脑朦胧的我旁边放声哭个不停。婴儿这种种族，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获得满足呢？我完全不明白他到底有哪里不满的。健太郎就这样哭到黎明，才终于进入梦乡。

早晨来临，我再次冲泡奶粉。健太郎听到声音后又开始哭了起来。我的头部中心像铅块一样沉重。喂健太郎喝奶时，仔细一瞧，发现他的衣服沾上了黄色的粪便。因为我换尿布的技巧不好，才不小心弄脏了他的衣服。喂完奶后，我帮他换上干净的衣服。我把鲇美姊带来的行李都倒出来后，从最底层冒出了玩具。那是一颗洞洞球。我心想找到了法宝，就塞到健太郎手上，可是他却把球扔掉，又开始哭泣。

我放弃哄他了。因为我领悟到不管怎么做他都会哭，根本是徒劳无功。

我把脏掉的婴儿服扔进洗衣机，这时才终于发现自己肚子饿了。我放着嚎啕大哭、宛如怪兽的健太郎不管，摇摇晃晃地走向小小的厨房，啃咬备粮用的面包。我一边咬碎无味的面包，拨了电话到鲇美姊的手机。有响起回铃声，但没有接通。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越来越火大。

干脆把婴儿扔在家，到外面去算了。若是玩一整天回来，这家伙死掉的话，会算到我头上吗？哪有那么扯的事啊。

这时，对讲机连续响起。啊啊，谢天谢地，鲇美姊回来了。也对。怎么可能抛下自己的孩子不管嘛。

然而，当我兴高采烈地跑去开门后，站在我面前的却是住在隔壁的男子。

“喂，你有完没完啊。”

之前被喊作翔太的大学生，以低沉的声音说道。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整个晚上吵死人了！”

此时我才终于明白，这家伙是来抱怨婴儿哭声的。

“啊。”

“让那家伙闭嘴啦。”

如果能办得到的话，我就用不着那么辛苦了。想归想，我还是老实地低头道歉：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个头啦！你也顾虑一下别人好吗！我现在身体不舒服耶。”

翔太的左手，有一部分的皮肤红肿隆起。“那样叫身体不舒服？”我若是这么回嘴，他肯定会更生气吧。不过是皮肤过敏，少在那大呼小叫的啦。明明就是个无虑无忧的大学生。健太郎不可能听得懂男人说的话，却手脚僵硬，发出洪亮的声音。哭得脸红脖子粗。

“拜托想想办法好吗？把他给弄走啦。”

我终于也爆发了。

“你是怎样。我没回嘴，你倒是越说越起劲了是吧。我也有我的苦衷好吗！”

“就真的很吵啊，还怕人说喔！”

接着我们就展开一来一往的唇枪舌战。彼此怒上心头，争执得都快揪起对方的衣领。不知不觉中，我想起桑岛组社长对我说的“像你这种废物”这句话，甚至涌起了想把对方打趴在地的念头。

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健太郎实在是哭得呼天抢地。对方大概也心软了吧，“我警告你，要是他今晚还哭，我就让你吃不完兜着走！”撂下这句狠话后，便转身大步往大学的方向走去。

我气还没消，也没心情喂健太郎喝奶。他的尿布应该湿了，但我提不起精神帮他换。我怔怔地俯视健太郎。他哭够了后，可能也是哭累了，便开始昏昏欲睡。

若是继续待在这里，我怕我可能会虐待他，便悄悄外出。

我在围住植栽的砌砖上落坐，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但我一个好主意都没想到。因为我是个笨蛋。

当我仰望着天空叹息时，一个女孩迎面而来。是刚才跑来破口大骂的那个叫什么翔太的女朋友，昨天有一起去药局。女孩低垂着视线经过我面前，适度地按响翔太房间的对讲机。

那家伙不在，自然没有回应。女孩不知所措地伫立原地。明明是女友，却没有男友家的备用钥匙吗？也对，毕竟若是有人随便进去他的房间，他可就伤脑筋啰。刚才的烦躁情绪又涌上心头。

“那家伙刚才出去了。”

女孩惊吓地回过头。不知是否是打算微笑而勾起嘴角，但那怎么看都像是泫然欲泣的表情。她的左手紧抓着肩背包的背带，这个动作代表必须寻求依靠，否则会感到无比不安。

我看见她这种态度，内心突然涌起恶意捉弄的念头。

“你啊，常常来这里，是在跟那家伙交往吗？”

女孩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打算从门前离去。但怎么样都必须经过我面前不可。

“我看搞不好只有你自己这么认为喔。”她停下脚步。“那个男人花心得很。除了你以外，还带过其他女人进房。”

女孩缓缓抬起头，望向我。我可没胡说八道。辞掉工作后，我白天也赋闲在家，因此对隔壁男人的行为举止可是一清二楚。

“那女人五官深邃，画着浓妆，顶着一头染成褐色的鬈发，不过是学生没错。我记得——啊，对了！好像叫作麻理子。”

我头脑笨归笨，女人的名字倒是记得挺熟的。女孩脸色瞬间刷白，苍白到连我都觉得不妙的地步。一定是对那男人劈腿的对象心里有底吧。该不会还是这女孩的死党吧？如果是的话，那家伙就太渣了，竟然对女友的朋友下手。我的脑袋不受控地开始胡思乱想。

如此一来就会演变成感情纠纷，惨烈的修罗场啊！虽然我连修罗场三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骗人。”

女孩发出细小如蚊的声音嘟哝一句。我一把火冒上来。

“没骗你啦。最近她常来，都算准你不在的时候过来。两人光明正大地挽着手跑来，关在房间里好几个小时。想也知道在干什么好事。连叫床声都很高调。”

我稍微加油添醋了一下，算是回敬那家伙刚才找我麻烦的事。我心情痛快不已，甚至浮现这女孩甩翔太巴掌，把他打趴在地的画面，不由得嘴角上扬。

不过，女孩却当场蹲下，双手捂住了脸。看来她受到的打击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大。终究不是掌掴恋人后提出分手的那种个性。

我顿时觉得这女孩有点可怜。她就如此迷恋那个面不改色背叛恋人、叫什么翔太来着的花心大萝卜吗？

“总之啊，我想说的是，你跟那种男人交往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最好还是跟他分手吧。”

在我说完之前，女孩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本来以为她在哭，然而并没有。她的嘴紧抿成一字形，一双怒眼笔直地凝视前方。这种专情的女人钻起牛角尖来，可是很恐怖的。

我目送着女孩渐行渐远的背影，如此思忖。

健太郎睡醒后，又在房内哇哇大哭。

我联络不上鲇美姊，束手无策之下，最后决定回岛上投靠老妈了。虽然辞职一事会因此败露，但也无可奈何。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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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手提着装有健太郎换洗衣物的包包、一手抱着婴儿，以这般难堪模样搭上了渡轮。渡轮会先在本岛停靠。我如果以这副模样去探老爸的病，肯定会害他脑血管破裂吧。当渡轮驶向故乡所在的岛屿后，四周就只剩下岛民了。换句话说，都是些认识我的人。所有的人（大多是老人）都兴致勃勃地聚集在我身边。面对耳背的老人，我必须再三重复一样的话，也就是职场的前辈拜托我照顾小孩这件事。

“哪有那么荒唐的事。这是你的孩子吧？要不然谁会把自己的宝贝孩子塞给你这种人照顾啊。”

感觉听起来像是在暗讽“像你这种蠢货”。

回到家后也是老妈第一个对我说出同样的话。烦死了。但她总算接受了我的说辞，抱起健太郎。不愧是经验老道的家庭主妇，哄婴儿的方式已到达炉火纯青的境界。我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总之，我已经精疲力尽了。

奶奶从里屋慢慢走出。

“啊，奶奶，我回来了。”

我想摆脱老妈的追问，于是立刻转向奶奶。奶奶表情痴呆地望着我，是已经认不出孙子的脸了吗？

“妈，久志他啊，竟然带这么个小婴儿回来，说是帮忙照顾别人家的孩子。我真是傻眼到都快说不出话了。”

“啊啊……”

奶奶嘴巴大张，原本迷离的双眼发亮，接着倾身冲到老妈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健太郎。

“啊啊，拓马！拓马，你跑去哪里了？”

奶奶从老妈的怀中一把将健太郎抱了过去。老妈和我瞬间愣在原地，任由奶奶把健太郎抱走。

奶奶用脸颊磨蹭健太郎，用自己的手包裹住他小小的手。满是皱纹的脸庞，笑开了花。我悄悄地偷看老妈，老妈只是呆站在原地，以炽热的眼神凝视着嘴里喊着“小拓、小拓”、逗弄健太郎的奶奶。

我们家现在是两兄弟，但上头其实还有个哥哥，名叫拓马。所以户籍上我是次男，弟弟智则是三男。拓马在摇摇晃晃学步的时期，掉落海里溺死了。基于这样的原由，对老妈而言算是又把自以为遗忘的痛苦记忆挖掘出来了吧。

“奶奶，不是啦。那家伙叫健太郎。”

奶奶根本听不进我说的话。健太郎目瞪口呆地仰望着皱巴巴的奶奶，令人吃惊的是，他竟然露出了微笑。

“是嘛、是嘛，小拓很开心啊。”

“奶奶！”

我试图硬把健太郎给抱走，奶奶却狠狠地回瞪我。

“你做什么！这是我的孙子。你是谁啊？”

竟然对真正的孙子破口大骂，我拿奶奶没辙了。老妈头一甩，从后门走到屋外。我只能叹息。

老妈跟奶奶关系不怎么融洽。老妈是都市人，并不愿意嫁来岛上。实际上她也曾说服过老爸，在结婚初期时还待在岛外生活的样子。然而生活过不下去，便心不甘情不愿地搬回岛上居住。因此奶奶才会看老妈不顺眼。

“看吧。就跟你说娶城市姑娘不好伺候吧。”奶奶会口出这一类的话，把老妈骂得十分难听。

个性倔强的老妈，一旦决定在岛上过活，便硬着头皮逼迫自己融入岛上的生活。被人说必须以半农半渔的方式才能维生，她就跟着老爸出海捕鱼，把婴儿交给奶奶带。根据老人家耳提面命的说法，这座岛上的人都是这样生活过来的。不过，拓马却在和奶奶看家时落海了。

因为发生过这种事，两人的婆媳矛盾越来越深，老妈也不再乘坐渔船出海了。到了我出生时，她绝不让奶奶碰我一根汗毛。老妈无时无刻把我紧紧抱在怀里，不让我离开她的身边，甚至到了神经质的地步。我印象十分深刻，也记得那两人总是争吵不休。

不久后，智则出生，老妈的情绪也渐渐平静下来。我终于能够自由自在地玩耍。奶奶也上了年纪，个性圆滑了许多，不再说什么尖酸刻薄的话。不过，长期以来，两人的心中还是存在着冰冷的小疙瘩。平常是岛上随处可见的婆媳，但有时会因为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针锋相对。

然后，奶奶痴呆了。

“喔喔，肚子饿了吗？小拓，要跟奶奶去那边吗？”

我把健太郎就这么交给躲进里屋的奶奶，正在发呆时，智则回来了。智则都是搭乘渡轮，前去本岛的国中上课。

“咦？哥，你怎么在家？又辞掉工作了吗？”

我低吟了一声回应他。

不过，回到岛上来是正确的。老妈虽然嘴上叨念，似乎挺享受有幼童在身边的生活，和奶奶抢着照顾健太郎。不过对奶奶而言，他终究是拓马，并非健太郎就是了。

是认为自己一时疏忽害死的孙子死而复生了吗？我想痴呆也是一种救赎吧，让她勤快地照顾拓马。老妈则是帮我替健太郎喂奶、洗澡、哄睡。我终于从照顾怪兽婴儿的地狱里解脱了。

我由衷地认为女人真是伟大。不仅生出这种麻烦的生物，还得勤奋地加以照顾。鲇美姊之所以袒护桑岛组最菜的我，或许也是发挥了这种母性吧。可能是心里有了余裕，我甚至还希望鲇美姊能顺利地把她的伴侣带回来。当她把健太郎硬塞给我照顾时，我的脑袋一片混乱，还对她心怀怨恨。如今想来，帮忙照顾几天婴儿，也算是报答鲇美姊的恩情吧。

在老妈专心照顾健太郎的期间，智则承接了修整柑橘山的工作。又是疏果、又是除杂草的，手法可俐落了。我也有跟去，但半点忙都没帮上。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干山上的活儿的？”

“跟着爸爸上山，自然而然就学会了。”

“干这种活儿，开心吗？”

“不知道耶，我没想过开心不开心这种事。但总不能让柑橘树枯萎吧。”

我在山的斜面坐下，望着大海。渡轮缓缓地驶过海面，留下航行的痕迹，片刻后即消失了。四吨左右的小渔船也悠闲地四处漂浮。眼前仿佛在强调这座岛有多乏味的无聊景色，我以前待在岛上时看都看腻了。如今却百看不厌。

“爸爸种了新树苗，是红玛丹娜。虽然需要细心照料，但爸爸说若是栽种得好，价格能卖得比温洲蜜柑还要高。”

“这样啊。”

“然后就买一艘新渔船，我要出海捕鱼。”

“傻瓜，你给我乖乖去读高中啦。你那么会读书，也能考上好大学吧？别待在这种穷酸的小岛，不求上进。”

“什么啊，怎么突然像个为弟弟着想的大哥一样，说这种话。”

智则嘻嘻笑了起来。

奶奶把健太郎放到自己的助步车上的置物篮坐稳，带着他到处散步。健太郎很中意这个奇特的乘坐工具。无论他怎么哭，只要奶奶让他坐到助步车上，他便眉开眼笑。

“好了，小拓，走啰。”

奶奶腰腿还够力，但毕竟有老人痴呆，不能放任她独自乱跑。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便跟在奶奶身后。老妈大概是不放心吧，也跟了过来。老妈说，奶奶坚信婴儿就是拓马，对他做的事全跟她以前对拓马做的一样。用橡皮筋把健太郎的浏海绑成冲天炮头；攀折路边的花朵，拿给健太郎把玩；岛上野猫多，她会把野猫抱来让健太郎摸。

健太郎心惊胆战，任由奶奶摆布。

“哎呀，阿鹤婆。那是谁家的孩子啊？胖嘟嘟的。”

听见岛上的居民这么问，奶奶毫不犹豫地如此回答：

“当然是茂夫的孩子啊。他叫拓马。可爱呗。”

对方闻言，脸上绽放的笑容瞬间褪去，然后一脸抱歉地朝着跟在后面的我和老妈点了点头才离去。每当遇见这种事时，老妈都难受得愁眉苦脸。

我平常完全不会想起死去的大哥。只觉得一岁上下便夭折的婴儿，等同一开始就不存在。不过，看着喜获长孙、带着人到处散步的奶奶，和忆起丧子之痛而内心五味杂陈的老妈，我油然心想，拓马这个孩子的确曾经存在于这个世上。

短暂接触这个世界的拓马，当他吹拂着海风、聆听海浪声、摘花、抚摸猫毛时，有什么感受呢？

搞不好老妈也跟我思考着同样的事，内心十分煎熬。我跟老妈说，我会盯紧奶奶，她用不着跟过来。不过，老妈劝不听，宛如着魔似地跟在奶奶和健太郎身后。并且以锐利的视线看着奶奶对健太郎做的一举一动。

我担心连老妈都把健太郎当成是拓马。健太郎对大人之间的心结浑然不知，坐在助步车上，玩得兴高采烈。

喂，你现在的处境也没那么无忧无虑好吗！要是你妈没回来的话该怎么办？我在心中呢喃。不过，健太郎很黏奶奶是事实，我倒乐得轻松。想起在公寓的一个小房间内照顾婴儿，还要忍受邻居投诉，现在简直是天壤之别。

玩得不亦乐乎的婴儿与照看他的老婆婆，以及悠悠慢慢跟在她们后头的我与表情严峻的老妈。这个奇妙的队伍继续往前进。奶奶只对健太郎说话，大概没把跟在身后的我们看在眼里吧，神情恍惚地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虽然我不知道恍惚这两个字该怎么写就是了。

我们几乎走遍了整座小岛。岛屿的东侧地形细长且凸出海面，堤防也就此中断。前方没有柑橘田，无人踏足。再往前的地方突然无路可走，低矮的堤防也呈现半坍塌的状态。堤防下就是大海，浪花朵朵。

“啊！”奶奶轻声惊叫。

已经半转过身打算掉头的我，因而停下脚步。

“等一下，小拓。待在这里不要动喔。”

奶奶叮嘱坐在助步车上的健太郎，然后轻盈地从道路下到岩石地带。看见半驼背的奶奶做出这项出乎意料的举动，我才想“啊！”地惊叫一声呢。奶奶果敢地避开海浪，穿越岩石地带，伸出双手攀登未与道路相连的山壁。

她正徒手挖起一根生长于斜面的树根，这画面令我震惊得目瞪口呆。定睛一看，奶奶似乎打算挖起缠绕在粗木上的某种蔓性植物根部。奶奶把植物的根从土里拽出来，她的力气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接着她用沾满泥土的手抓住那莫名其妙的根，得意洋洋地返回。我怕被弃之不顾的健太郎探出身体会有危险，只好抱起婴儿。

奶奶踩踏坍塌的堤防，爬上道路。

“小拓，你看。这是野葡萄的根喔。用这个——”

话说到这里，奶奶才发现助步车上空无一人，脸色瞬间发青。

“小拓！小拓！”她把特地采来的根扔到海里，奔向助步车。一看助步车上真的空空荡荡，奶奶打起了哆嗦。只见她颤抖着身躯趴在堤防上，拼命地窥视海里。

“小拓！”

这时，我才将视线转向老妈。老妈当场蹲下，嘴唇颤动。她在哭泣，但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一头雾水。

“奶奶，健太郎在这里啦。”

奶奶将身体探向海面，都快要滑落大海了。我单手压住她的脚，大声呐喊，可是她却丝毫充耳不闻。奶奶在堤防上嚎啕大哭，老妈则是回过神走来，把奶奶给拖了下来。奶奶脸皱成一团，倚靠着堤防，像个孩子一样仰天哭泣。

“小拓死了。小拓——”

“是怎样啦。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妈，好了。别哭了。”

老妈用烹饪围裙的衣摆替奶奶擦拭眼泪。片刻过后，奶奶抽抽噎噎地靠在堤防上睡着了。老妈牵起奶奶的手，开始搓揉。

“当时啊，你奶奶的指甲也沾满泥土，黑抹抹的。”

为了挖出奇怪的根而奋斗的奶奶，指甲里充满泥土，脏兮兮的。

“当时？”

“拓马落海的时候。”

“咦？”

“拓马啊，是在这里掉进海里溺死的。”

我转头望向大海。怀里的健太郎拍打我的脸颊，一脸笑呵呵的模样。

“奶奶当时把小拓一个人留在这里，去采野葡萄根了吧。”

“野葡萄根？”我脑海中浮现刚才奶奶得意洋洋地拿在手上、沾满泥土的蔓根。“采那种东西要做什么？”

“把野葡萄根磨碎、加上米糊，铺在纸上，贴在有肿包的地方。贴个几次就能消肿。”老妈眉开眼笑。“在这种偏僻的小岛，民俗疗法一传十、十传百。老一辈的人都深信不已。”

我无言以对，和老妈聆听着片刻的海浪声。

“当时，拓马的侧腹部肿了一个大包。”

“肿包——？”

“你奶奶是在这里发现野葡萄根了吧。一心想要用它来治好拓马的肿包——”

把摇摇晃晃学步中的婴儿拓马暂时扔在一旁，于是酿成了悲剧。

“当时奶奶半句话都没提到野葡萄根的事。只是不断重复是自己没把小孩看好——”

奶奶打起鼾来。老妈抚摸着她的脸颊，肮脏的脸颊上残留着泪痕。

“因为她态度冷淡又坚持这么说，我——”航行海面的船只呜响汽笛。“我还以为你奶奶恨我入骨，把拓马扔进海里杀了。”

不过，奶奶不可能做出那种事。在这两、三天里我清楚地明白她有多么疼爱、重视她的长孙拓马。

奶奶和老妈因为健太郎这名婴儿，重新体验了二十几年前的事。健太郎在我的怀里往后仰，呵呵大笑。拓马也像这样胖嘟嘟又可爱吗？我想如果他还活着，或许会在这座岛上和老爸一起栽种柑橘吧。

鲇美姊打电话联络我。

“长濑小弟，不好意思喔！我费了一点时间，也没有跟你联络。小健还好吗？你在哪里？我在你家门口了。”

我告诉她我回岛上的老家了，最快也要三小时才能赶回去。鲇美姊先对竟然还劳烦我老家帮忙照顾小孩一事向我道歉，然后表示她先回家里一趟，放个行李。她并未提及是不是成功将她的伴侣带回来了，而我也不敢多问。

我匆忙整理行囊，告诉老妈健太郎的母亲回来了。老妈紧抱着健太郎，用脸颊磨蹭他。

“小健，谢谢你来到我们家。你要健健康康地长大，不要生病受伤喔。”

奶奶在睡午觉，老妈要我趁现在赶快带健太郎离开。她觉得奶奶应该正在梦里跟拓马度过美好的时光吧。希望离开后能不引起风波就好了。如果奶奶知道婴儿不见了，一定会精神混乱、哭哭啼啼吧。也许还会推着助步车寻遍整座小岛。一想到这里，我的心就痛了起来。

不过，自己的母亲要回来了。健太郎应该很开心吧。

我再次搭上渡轮。我生长的岛屿，以柑橘与渔业维生的穷酸小岛；我那素未谋面的大哥拓马出生的小岛，已逐渐远去。

从码头搭计程车抵达城山下的公寓时，太阳已经西下。鲇美姊就站在我家门口等候。不知为何，隔壁那个男人的女友也站在一旁。

“小健！”

鲇美姊从我怀里夺走健太郎。健太郎大概是认得自己母亲的脸吧，露出满面笑容，还发出了奇特的声音。我拿出钥匙打开房门。过程中依然十分在意站在身后的女孩。房间紧闭了几天，充满停滞的热气。我敞开房内的所有窗户（虽然就不过两扇而已）。

鲇美姊沉重的脚步踏得地板咚咚响，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她回头催促女孩：“你也进来吧。”这里的主人是我吧。我想归想，并未说出口。

“我刚才在这里等你的时候啊——”鲇美姊毫不客气地走到房间中央一屁股坐下，然后开始说明。“听到隔壁传出一阵声响，然后这孩子就从房里冲了出来。这时有个男人揪住她的头发，想要把她带回房间。”

站在玄关地板处的女孩，只是低垂着头。看来鲇美姊是碰上货真价实的修罗场了。搞不好她是去质问我前阵子告状的那件事。之后的发展用膝盖想也知道。

“我就闯进隔壁房间，问那男人：『喂，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把女孩拖倒在地、正打算动粗的男人马上露出怯懦。这也难怪，毕竟鲇美姊那接近八十公斤的体格充满魄力，又表现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

“你现在要打女人对吧。好啊，有种你打啊。不过在你挥下拳头之前，老娘会踢爆你那个跩个四五八万挂在胯下的东西。”

“——你这么说吗？”

我感觉自己的胯下紧缩了一下。

鲇美姊愉悦地大大点了点头。据说男人推开鲇美姊后，转身便不见踪影。

“在你回来前，我听这孩子说，那男人经常对她施暴。真是人渣一个。”

我表现出一副“我就说吧？”的模样，望向那女孩。隔壁有时会发出声响，原来是男人殴打自己女友的声音吗？为什么这女孩不跟那种暴力男分手啊？脸色苍白如纸的女孩，低垂着双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喂，不要呆站在那里，进来吧。”

鲇美姊语气说得很强硬，于是女孩也脱掉了鞋子。

她步履蹒跚地走来，坐到鲇美姊的面前。

“啊～跟小健分开的期间，我涨奶涨得好不舒服啊——”

鲇美姊露出一边巨大的乳房，让健太郎含住。健太郎乐意之至地吸住不放。我仿佛听见咕噜咕噜咽下喉咙的声音。鲇美姊的乳房浮现青筋。那是分泌乳汁，维持婴儿生命的器官。明明盯着女人的胸部，我却没有一丝污秽的思想，反而感觉十分神圣。

我与这个不知道名字的女孩跪坐在鲇美姊的面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这副光景，看得出神。

“啊，对了，你找到你老公了吗？”

鲇美姊抬起视线，瞪了我一眼。

“找到了。”

“这样啊，那太好了。”不知为何，我开始冒汗。

“他回到他妻儿身边了。”

“妻儿？”

“那家伙已经有老婆和小孩了。”

“是喔。咦？”

“他只是只身来这里赴任而已。那家伙完全没提起他有家庭的事，只说过一阵子再登记结婚，要我再等一下。”

“结果怎样了？”

“还能怎样。我冲进他们家里，问他要选我还是那个女人——”

原来经历过如此惨烈的修罗场的人，是鲇美姊啊。

据说男人向鲇美姊下跪道歉，求她跟自己分手，因为他不能破坏自己重要的家庭。这说辞还真是自私，明明跟鲇美姊都有孩子了。

“那时我才清醒过来。”

鲇美姊露出另一边乳房，让健太郎吸吮。

“自己怎么会鬼遮眼爱上这种男人。所以啊，我就要他认了健太郎，支付养育费，全都谈妥了。”

对鲇美姊，我除了尊敬还是尊敬。我瞥了一眼隔壁，女孩也一脸钦佩万分的样子，凝视着大口吸允奶水的无邪婴儿。

“那么，鲇美姊跟健太郎就变成单亲家庭了呢。”

说完这句话后，我立刻就后悔了。不过鲇美姊却毫不介怀。

“家族这种存在啊，如果想要多个家人，自己生就好。女人强就强在这一点啊。根本不需要紧抓住男人不放。”

鲇美姊豪爽地哈哈大笑。

“长濑小弟，怎么样？要不要当小健的爸爸啊？”针对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恕我拒绝。”看见我畏惧的表情，鲇美姊再次放声大笑。

女孩默默地凝视着鲇美姊，最后倏地站起来。先前那种不安无助的气息已消失无踪。

“打扰两位，我先告辞了。”

她深深地低下头。看起来有些开朗的征兆，虽然只有一点点就是了。

或许这女孩也不再鬼遮眼了吧。

约一小时过后，鲇美姊也站起身子。

“我说长濑小弟啊，真的很谢谢你。你这人不错，回来桑岛组吧。我会好好帮你跟社长说情的。”

鲇美姊一边穿鞋一边说。健太郎在她的怀里睡得格外香甜，一副彻底放心的表情。

我郑重地向她道谢，婉拒了她的提议。

“我打算回岛上。我老爸身体状况也不大好。”

“你真的是个好人呢。”

我在门口目送鲇美姊，看着她抱着健太郎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窝在那座穷酸的小岛，庸庸碌碌过一生，或许也不坏。

老妈联络我，说老爸出院了。我终于开始准备回到岛上，专心一意地将行李塞进去超市要来的纸箱。拜托搬家公司太浪费钱了，我打算从家里开小卡车过来搬运行李。老爸和老妈还在怀疑我的决心，只有智则欣喜地说：“哥，我们再一起去钓鱼吧！”

就在我忙着整理行李的这几天，发生了一起事件。

隔壁的那个男人死了。似乎是白天造访他家的社团成员发现的，那家伙就死在房间里。据说脸部红肿，有抓挠喉咙的痕迹，好像是因为强烈的过敏反应导致窒息身亡。药局老板好像向警察做证，说那男人对鳞粉严重过敏的样子。由于死在房内，算是异常死亡，警察也有找上门来问我话，但我没什么可说的。

不过，要多少鳞粉才有办法致死呢？警察的话中也透露着这样的疑惑，说那家伙全身沾满了蛾或蝶的鳞粉，如同文字上的意涵、就像是直接从头上倒下来一样。据说他的喉咙深处还卡着一只大白蛾，听到这里，我的背脊也瞬间发凉。

“你有在这一带看过这么大量的蛾吗？”

警官问我这不经大脑思考的问题。我当然摇头否认。

回岛的前一晚，鲇美姊请我到家庭餐厅吃晚餐。虽然不是什么大餐，但我吃得十分开心。健太郎让我抱时也不再哭泣了。

“你看，他跟你混熟了。毕竟你照顾了他好几天嘛。”

即使伴侣开溜，鲇美姊依然意气风发。我请她带着健太郎来岛上玩，她也答应我一定会去一趟的。之后我便在家庭餐厅门口与鲇美姊告别。

我独自步行回公寓。城山化为黑漆漆的大块剪影，阒寂无声。我仰望城山，心想短时间不会再见了。半山腰一带看起来有些明亮。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棵白花盛开的树。那是什么花呢？怎么只有一棵开在半山腰？我凝眸注视，花瓣还挺大片的。是白色的大花四照花，还是白玉兰——此刻吹来一阵风，白花全部离枝，同时飘向空中。然后像是随风流动似地漫天飞舞。

原来那不是花，而是蛾。无数的大白蛾正飞向天空。

我想攻击隔壁房间那个男人的，就是这一大群蛾。不过，排成一条线飞往夜空的蛾群，看起来十分美丽。我也停下了脚步，看得入迷。蛾群宛如被吸进城山的暗处般消失无踪。

那群蛾为何会飞进隔壁男人的房间呢？明明位于一楼，是敞开窗户没关吗？谁都有忘记关窗的经验。可是，为何连纱窗都打开了？

我知道男人死亡的前一天，那女孩在很晚的时候有来找过他。至于两人谈了什么事我倒是不知情，女孩则是在深夜时离开了。那个时间，男人或许已经就寝了吧。是那女孩打开纱窗没关就回去了吗？为了召唤蛾进屋？不会吧。

我停止思考下去。因为，我的脑袋不好。

第一卷 暗夜特洛伊

雨的气息。我吸进一大口，仰望天空。天空呈现阴郁的灰色，饱含雨气的沉重云朵低矮地笼罩在天守阁上。我略微活动了一下身体后，轻声叹息。

不该来的——我在心中呢喃这句不知后悔第几次的话语。

“是不是要下雨了啊。”坐在身旁的内村昌美仿佛看穿了我的思绪般，咕哝道。“希望等到所有人都画完再下。”

“就是说呀。”

我已经坐立不安，想回家了。

“去巡视一下孩子们的状况吧。”

昌美起身，我也只好跟着走出遮阳雨棚。昌美不疾不徐地漫步于山顶广场中。裁剪旧和服缝制而成的长版上衣下，露出黑色的紧身裤。脚踩上头有着刺绣的中国鞋，啪哒啪哒地行走。她从学生时期就偏爱独特的穿衣风格，至今似乎依然如此。

我和久别重逢的朋友并肩走向天守阁。昌美是我在东京读美术大学时的同学。虽然毕业后各奔东西，但我们始终保持联络，偶尔也会见见面。一直单身的昌美在三年前、也就是她三十九岁的时候突然结婚了。他的丈夫住在四国，她却完全看不出有在谈远距离恋爱的样子。冷不防说“我要结婚啰”，之后便立刻搬到四国。这一点倒是很符合昌美的个性就是了。

昌美在这座城市教小朋友画画维生。她从学生时期就一直持续在画油画，偶尔还会开个展的样子。我则是在高中担任美术老师。年轻时曾经和同事结婚，不过马上就离婚了。我们没有小孩。

“怎么样？怀不怀念？”

昌美问道。我回她一个模棱两可的笑容。

我在这座城市读过三年高中，所以听说昌美婚后的住址时也吓了一跳。纯属偶然。我万万没想到我独一无二的挚友，竟会住在我高中毕业之后便未曾再踏上的土地。

昌美听我提起后，似乎也吃了一惊。我联络她，说我恰巧要去四国的另一个县参加美术科研究会，她便回答：“那你就顺道来我这吧。我们刚好要举办儿童写生比赛，我是评审，你也来帮忙。”语气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容拒绝。我苦笑着答应了。

昨晚半夜抵达这座城市时，我的确心生怀念之情。所以今早我提前离开饭店，特地徒步爬到这里。途中也从我曾就读的女子高中那古老的校门前经过，校门的构造还是老样子。

由于是星期日，应该没有学生在吧。然而我的头上却落下一阵女学生们喧闹的虚幻嬉笑声。我不禁侧耳倾听那似远忽近的声音。理应天真开朗的笑声中，参杂着不祥的气息。我本想踏进校门，爬上通往校舍的坡道，最后还是作罢。无视缆车和吊椅，前往东云口登山道。起点是一条长长的石阶路，这里也是东云神社的入口。

我忆起高中时期曾和友人几次往返这条石阶路。我高中时期的朋友喜欢到城山蹓跶。她只与我交心，不对其他同学敞开心扉，成天在这片森林里闲晃。我偶尔会作陪。

我们比赛谁先冲上石阶。通常都是我拔得头筹，她在最后十几阶时一定会放慢脚步。她做任何事总是半途而废，个性淡泊不执着。一副享受自己逐渐看破红尘的模样。

她是个宛如易碎瓷器般的少女。当时比现在还要活泼乐观的我，经常调侃她。没想到我们会以那种方式分别。

早晨还只是天色微阴的程度。五月的城山绿意盎然、枝叶扶疏。凉风沿着被树木笼罩的隧道流动，送来在某个地方盛开的甘甜花蜜香气。长尾尖叶槠的黄色穗状花序在头上摇曳。绿意与花香因为雨意渐浓而感觉更加浓郁。

我爬上缆车的终点站长者平时，心想天空还不至于下雨。我仰望着太鼓橹石墙，石墙描绘出人称扇勾配结构的优美弧线。我经过石墙与石垒的隘路，穿过户无门与筒井门。

在坡道途中伫足，眺望街景。二十五年前顶多只有十层楼大厦，如今市区却盖了几栋二十几层的公寓。稍远处的百货公司顶楼，还建造了一座大型摩天轮，昨晚摩天轮就闪耀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昔日从各个街头都能看见天守阁，如今却被高楼大厦给遮挡住视野，也许会渐渐形成若隐若现的状态。不过小型的路面电车依旧维持当时的模样，缓慢地在路上行进。

我始终慢慢吞吞地俯瞰这片景色，结果又开始沿着登山道向上爬去。

越靠近城郭，我的呼吸越是急促。并非是因为爬坡的关系，而是我害怕这座古城——遗忘的情感慢慢渗出。白天的时候还好，到了夜晚点灯时，灰泥墙会瞬间发绿，好似飘浮空中的模样——

果然不该来的。此时我明确地浮现自己应该永远远离这座城市的想法。午后，随着天色转暗，环境也犹如夜晚降临般恐怖。明明是初夏时节，我却有种不寒而栗的感受。

一群小学生在山顶广场摊开图画纸，专注于写生。此刻是下午两点过后，小朋友多半都进入完成的阶段。昌美和我一同巡视围绕着天守阁作画的孩子们。看着他们热心描绘的画作，我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小学低年级到高年级的小朋友们各自占据场所，挥舞着画笔。“哦，不错喔。”、“画得很棒耶。”昌美向孩子们攀谈，也用开玩笑的语气斥责那些嬉闹的孩子：“喂，认真一点画啦。”我也有样学样地和小朋友们交谈。单纯的孩子们所画出来的画作独特且充满力量。不久后，我也振奋起精神，挥去为古怪幻想所困的自己，追在昌美的后头。

大部分的孩子画的都是古城的正面样貌。所以我绕到古城背面，只能看见三三两两的小朋友。

我仰望古城的背面姿态。虽然因为太靠近天守阁而无法看见全貌，但白色土墙与连立式天守的屋脊层层相叠的模样，着实有趣。我一边走一边心想，如果是我，就会从这个角度来画。

一名女孩在干门附近画画，整个人遮盖住了画板。我心里好奇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会呈现怎样的风貌，不时望向古城，然后走向那个孩子。大约小学三年级的女孩专心地移动画笔，甚至没有发现我走近她了。

她的画功精湛得不像是三年级的孩子。首先构图很出色，精准地描绘出建造于美丽石墙上的北隅橹，以及从下方仰望北隅橹后方的三层天守阁样貌。天守阁也画成斜面，充满立体感。也衬托出一、二层屋顶山墙外呈现三角样式木板的千鸟破风设计。

当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画时，女孩似乎突然感受到我的气息，抬头望向上方。瞥了我一眼后，又立刻将视线转回画作上。这孩子画功了得，也许经常会有路过的大人像这样旁观吧。我本想一直看到这孩子完成画作，但随后转念，想说这样应该会打扰她作画吧。

于是我便回到在紫竹门下等待的昌美身边。

“那孩子很会画画吧。”

昌美与我再次并肩走向评审席，同时对我如此说道。

“真的很出色呢。笔触强劲，色彩感也很棒。”

“那孩子观察力很敏锐。会仔细察看后再下笔。画图前先观察，再掌握事物的本质。在这方面她十分优秀呢。”

“是你教她画画的吗？”

面对我的提问，昌美摇头否定。

“她的绘画才能应该是与生俱来的吧。总是囊括这一带的写生和绘画比赛前几名。”

我们回到遮阳雨棚内，坐在离其他正在谈笑的评审不远处。我轻轻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那女孩若是生逢其时，可是公主呢。”

我不懂昌美的意思，歪了歪头。

“她的名字是蒲生麻耶，是这座城末代城主的后裔喔。”

据说废藩置县后，也是位居本县要职的名士血脉。至今似乎仍住在建造于城山山麓正面的气派洋房里。昌美说，那栋大正时代盖来作为蒲生家别邸的洋房，已被指定登录为有形文化财产。

说到这里，我记得高中上历史还是地理课的时候，老师好像有教过治理这片土地的家系。不过离开这座城市已久的我，记忆已模糊不清。

“绘画才能是遗传自她父亲的。她的父亲和我们一样，是美大出身的西洋画家哟。”

昌美吐出一名西洋画家的名字。我对蒲生庆介这个名字有印象，记得他和昌美的指导教授是同一人。他从在学时期，才华就受人瞩目，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听到须永喜三郎大师答应收他为徒的传闻。

以前也曾受到昌美的邀请去欣赏他的画作。那是挺久以前的事了，好像是他在东京某家画廊开画展的时候吧。我在一旁听昌美和蒲生交谈。他们当时聊了什么话来着？对了。昌美说他的画风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听到昌美指出这一点时，蒲生落寞地笑了笑。

我不知道原来他出生于这座城市。也没有把蒲生这个奇特的姓氏与城山山脚下的洋房联想在一起。早知道就和他多说一点话了。如今这个愿望已无法实现。

“可是那个人——”

“没错。和他太太一起发生车祸过世了。蒲生麻耶当时不在车上，所以逃过一劫。后来被她祖母蒲生君枝收养，听说她当时才四岁。”

“是喔。那么她就和祖母两个人住在那栋大房子里啰？”

我高中时也对那栋富丽堂皇的洋房惊叹不已。它位于县厅厅舍附近，从路面电车上也能一览无遗。我起初没想到那竟然会是个人住家。

“因为她是蒲生家唯一的继承人啊。她祖母现在也是个富裕的资产家喔。”

兼任各种名誉职的蒲生君枝，最近似乎身体状况不佳，不再于公开场合露面。听说罹患了重病。

“那么，那个孩子要怎么生活？”

“蒲生君枝的外甥女夫妇好像也住在一起，是他们在照顾麻耶。”

“那就好。”

“可是，如果啊，我是说如果喔——”昌美压低声音，探出身子。“要是她祖母蒲生君枝过世会怎么样？”

昌美低喃。这已经成为市井小民私下谈论的热门话题。

“那孩子会继承庞大的遗产。可是麻耶还未成年，需要监护人吧。想必是那对外甥女夫妻会成为她的监护人吧。大家都在传那两个人就是为了图谋遗产才不请自来的。怎么样？话题立刻变得洒狗血了吧。”

就算这么说，与我又有何干？我既不是这座城市的居民、也对这种流言蜚语没什么兴趣。看我老是爱理不理地回答，昌美动了肝火。

“这话题还没完呢——”

我斜眼瞅了一眼天守阁。天空阴沉沉的，变得更加昏暗。天晴时理应能映衬出蓝天的灰泥墙，如今看起来颜色暗淡。

“总之他们的名声很差。她阿姨君枝出资让他们夫妻俩做生意，结果他们却屡次失败。最后君枝终于发火了，不再提供资金。相对的，君枝命令他们同住，以便照顾麻耶和自己。”

昌美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我心想自己为何要登上城山。实在不该踏入城山地区的。我脑中浮现女子高中时期友人的脸。她的脸我记得一清二楚，曾是美术社社员的我，为她画过素描。那本旧素描簿我珍藏至今，偶尔会翻开来欣赏。

她笔直地注视着我。黑色眼瞳表露出坚强的意志与伶俐。然而她的整体印象却与其相反，散发出死命维持自己躯壳般的拼劲与悲凉。看起来也像是犹豫着是否该向我诉说什么重大之事。

每当我欣赏那张素描时，便如此心想：她真的存在过吗？我描绘在这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因为——

因为她在刚升上高中三年级的春天突然人间蒸发。没错，那正好也是五月……现在才发现这偶然巧合的我，全身冻结。吐出的气息如严冬河雾般雪白。

“——死了。”

“你说什么？”

“我说那外甥女的丈夫死了啦。”

我目不转睛地望向昌美。

“今年年初，那个人突然发高烧，最后猝死。好像是得了什么感染症，详细情形我不清楚。所以啊，君枝老太太和麻耶现在就跟成了寡妇的外甥女一起在那栋洋房里生活。我想当然还是有雇用几名佣人啦。唉，你不觉得很古怪吗？太诡异了。接二连三发生不幸。”——接二连三发生不幸。

被都会高中拒之门外的我，随意选择的城市。我本来以为是个无聊的乡镇。可是这里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特别是这座古城的四周。不仅女高中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男友还因此精神崩溃，坠入狂乱深渊。甚至有个古怪的高中同学，据说能够看见死去之人的幻影。

我的朋友相原杏子失踪时，我告诉警察：“她时常在城山里与国中老师碰面。她喜欢过那个老师。”警察似乎也数度登门找老师问话，但那个人都表示自己毫无头绪。杏子的母亲和外婆好像找遍了学校附近。

我知道杏子的行动范围。毗沙门坡的冰淇淋店、城北地区的“JELLY BEANS”杂货铺、她偶尔光顾的“ARTROOM K”美发沙龙、有亲切老板的药局。像那种个人经营的小店，现在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还有位于堀之内的美术馆和图书馆、搭乘路面电车前往的百货公司、电影院。两人从杏子唯一的朋友——我的口中打听出这些场所，四处寻访，仍然一无所获。杏子的外婆精疲力尽，意志消沉；母亲则是六神无主，表情空洞。

“都怪你对她不管不顾，才会发生这种事。”粗野的外婆怪罪自己的女儿。“杏子已经受够你了啦。”

即使受到如此责备，杏子的母亲依旧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基于杏子与她母亲的关系不好，警察也开始怀疑杏子可能是离家出走。杏子她母亲那个没登记结婚的丈夫，还多管闲事地跑来跟学校和警察叫嚣。那个闯进学校的男人，穿着花俏的花衬衫，看起来实在不像什么正经人物。

我的朋友最后还是没被找到。杏子大半时间都待在城山中，若无其事地漫步在森林与幽暗的登山道。我脑海里浮现杏子渐行渐远、轮廓渐淡地隐没于一片苍郁之中的背影。她——终究还是被困在那个场所。如今我如此思忖。

我仰望美丽的天守阁。不知为何，连顶着古城的隆起土地和繁茂的绿意都令人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这里是否有一股负面能量，能让闪耀之物暗淡、锐利之物迟钝、崭新之物生锈——障翳一切呢？

啊啊，我为什么要回来这里呢？我频繁地吸气吐气，调整呼吸。

“别聊这话题了。”

“也好。”

昌美这次也老实地点头，缄默不语。

这时，山顶广场的广播告知写生比赛结束。

太好了。赶紧下山回饭店吧。只要以冰凉的姜汁汽水润喉，冲个澡，在铺上干净床单的床铺上躺一会儿就没事了。待在隔壁遮阳雨棚下的昌美在呼唤我。我打起精神，打算专注于评审工作上。小朋友们提交上来的画作，在塑胶垫上分成低年级和高年级，摆放成两组。

我负责低年级的画作。即使不看名字，我也一眼便认出蒲生麻耶的作品。完成度出类拔萃，其他小朋友的画简直是望尘莫及。我们毫不犹豫地把她的作品选为冠军。商讨片刻后，也决定了亚军和季军。高年级那边的结果好像也出炉了。之所以会加快评审的速度，是因为乌云密布的关系。

我们立刻进行颁奖仪式。蒲生麻耶以并未特别开心的表情接过奖状和奖品。我站在遮阳雨棚下，观察这个拥有绘画天分的小三女孩。刚才昌美说得十分起劲的传言，我多半左耳进右耳出，倒是对曾经短暂接触过的西洋画家的遗孤充满好奇。

以小学三年级来说，她个头偏高，看起来很老成，身材也有些圆润的样子。与其说是小孩，更像是已经踏入少女的范畴。给人一种具有沉着洞察力的印象。昌美说她“拥有掌握事物本质的能力”，说得真是一针见血。不过，也有种不协调的印象。在她身上也可窥见再成熟一点、就要到达青春期前的孩子，所散发出的身心成长不一致的焦虑以及不稳定。

麻耶的身边有一名有岁数的男子作陪。那名男子唤了她一声“小姐”。昌美对我使了个眼色，像是在表达“你看吧”。

写生比赛散会。小朋友们和他们的监护人开始整理行囊回家。工作人员催促评审们围绕着一张长桌坐下，接下来必须汇整这场写生比赛的概评，据说是为了刊登在地方报纸上。我这次深深叹息，声音大到周围皆可闻的地步。至少还得在这里待上三十分钟不可。轻微的头痛令我眉头深锁。

这时，背后又传来有人呼唤“小姐”的声音。两道压低的声音正在争吵。似乎是麻耶坚持要一个人走回家，想让陪同她来参加写生比赛的随行者先行回去。年迈的佣人对小姐的任性要求伤透了脑筋。

“那么——”我不禁脱口而出。“我送她回家吧？我也差不多要下山了。”

然后我小声向昌美传达自己身体有些不适，想要尽快离开现场。昌美向评审们简短地说明我的情况。听见我是远道而来帮忙的这类话，那些评审便露出体谅的笑容。

我约好今晚和昌美夫妇共进晚餐。她为了不让晚上的计划泡汤，煞费苦心。一想到终于能摆脱这座山，我顿时如释重负。我快步走到女孩身边，故作开朗地对她说：

“来，我们走吧。我知道你家在哪，反正我也顺路。”

其实是绕远路，但那种事根本无关紧要。麻耶也一副不在意我跟不跟来的模样，迈步前行。唯独老佣人惊慌失措。

“北见爷爷你从那边回去。我要从这边的路回去。”

麻耶像是习惯命令老人般麻利地说道。“别担心，我会确实把她送到家。”我如此说道，好让被称之为北见的男人安心。老人对担任评审的我低头说道：“那么，就麻烦您了。”

无论走哪条路，从山顶广场到麻耶家都只要花大约三十分钟吧。北见想要帮她把行李拿回去，也被麻耶拒绝了。不知为何，感觉她顽固地不肯向任何人敞开心房。我没有想太多，直接从麻耶手中提起装着画具的后背包。麻耶没有抗拒，以成熟的口吻向我道谢。

肩上背着画板的麻耶快步走在前头。北见目送我们，不久后便死心地往麻耶指示的方向走去。我小跑步跟在麻耶的身后。天空越来越阴暗沉重，雨的气息渐浓。麻耶往刚才她画的古城后门走去，我们要前往的是古町口登山道。北见所走的是黑门口登山道方向，照理说走那边离她家比较近。不过，我顺着她的意。

我们两人在干门内侧暂且停下脚步。干门外的常绿乔木天竺桂树林，看起来像一团黑影。那片深邃的森林，使我们完全遗忘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城市的中心地带。

宛如魔界的入口。

我们穿过天竺桂与鹿皮斑木姜子混杂的树丛。麻耶用手指轻轻抚过树皮呈现斑纹的鹿皮斑木姜子树干，随后进入高耸参天的樟树林中。大概是起风了吧，只见林冠的部分沙沙摇曳，降下青草味。这里没有长尾尖叶槠花与刺槐花，也没有早晨爬上来时所闻到的花蜜香和四处飞舞采蜜的昆虫振翅声。麻耶一语不发。

“我说，麻耶。你姓蒲生吧。”

我心里不踏实，想寻求依靠，便从后方向麻耶攀谈。本以为她会置之不理，没想到一脸严肃的小女孩竟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望着我。

“我叫日野梨香，请多指教啰。”

“日野老师？”

麻耶居然微微一笑。我像是受到激励般，开始夸奖她的画作。我想找些话题来聊。虽然很清楚走到山脚不需要花多少时间，但一路上沉默不语，只听着阴森的树叶摩挲声，我实在是无法忍受。

“我见过你父亲喔。”

我不小心脱口说出这句话。

“你认识我爸爸吗？”

一看见麻耶瞪大的真摰双眼，我察觉到自己提起了多么不妥当的话题。对这孩子来说，肯定对自己四岁时就死别的父母亲感到十分好奇。我只好表明自己与他父亲是同一所美术大学毕业的。

“可是我们不同年级。你父亲的年纪比较轻。”

我试图委婉地转移话题。但少女又将话题给转了回来。

“你看过我爸爸的画吗？”

“看过。”

“是怎么样的画？”

“你家里有吧？”

麻耶摇了摇头。

“只有一点点而已。奶奶在爸爸死后，把他的画让给想要的人了。”

“这样啊。”

我把去看蒲生庆介画展时的印象告诉麻耶。看麻耶深怕听漏一字一句而侧耳倾听的模样，就知道这件事对这孩子来说有多么珍贵了。想必跟她祖母和佣人所提过的内容截然不同吧。尤其是对一个开始发挥和父亲同领域才华的孩子而言。

我们在樟树林中往山下走。桃叶珊瑚和紫金牛等灌木于樟树下自然生长，枝叶繁茂。显露出低矮山崖的登山道旁，生长着一大群羊齿植物石苇。樟树林的林冠部分笼罩住登山道，林冠层外的天空也很阴暗，我们就这样行走在寒气逼人的环境中。

聊起实际上几乎没有交流的学弟蒲生庆介时，我多多少少加油添醋了一下，不过麻耶还是听得津津有味。自小痛失双亲的小女孩实在可怜，我尽可能地挖掘记忆深处。于是，我想起了当时在欣赏蒲生庆介的多幅油画时，隐约感受到的突兀感。就连那个时候，我也想不到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不过，确实有个疙瘩卡在心头上。那究竟是什么呢？

有别于我的迷惘，麻耶逐渐表现出坦率的态度。以她父亲的话题为契机，她似乎慢慢瓦解之前在自己四周筑起的心墙。看得出她想跟我再多聊一点，却犹豫着该对我推心置腹到什么程度。这孩子基本上并不信任大人。我心生悲哀地如此思忖。我不晓得这是源自于麻耶的成长经历，还是昌美所说的那样，是因为与凑合在一起的家人之间的紧张关系所导致。

我改变了话题。提到自己在麻耶这个年纪时，热衷于画画一事。当时我什么都会画成素描。家人、朋友、家里养的小狗、母亲买的菜和鱼等食材、盆栽的花、飞来庭院的小鸟、姊姊的鞋子、祖父收集的石头。肉眼可见的东西，与内部构造。无论是生物还是无生物，都确实存在着外侧与内侧。我只是一个劲地画、将它们描绘下来。久而久之，便能看穿事物原本的形态。

这个话题似乎立刻引起她的兴趣。只见她目光炯炯、听得出神。

“我在读幼稚园前也画了很多东西喔。”

如此回答的麻耶，恢复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孩子气，一脸笑嘻嘻的模样。这时一滴雨水滴落在她那张笑脸上。我抬起头来仰望天空。

此时，森林深处响起“吱咿！”的尖锐鸣叫声。麻耶猛然停下脚步，仔细聆听那道叫声。不过，叫声传到山脉的支脉山脊线，不久后便无声无息。又起风了，山道两侧的树木开始摇晃。

“我们走吧。”

我催促麻耶，迈步前进。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泥土和青草浓郁的味道乘风而来，雨滴也滴落在我的脸颊。缠绕住乔木的细梗络石叶沙沙作响。我走得急，麻耶却走得缓慢，我心焦气躁地回头张望。不知为何，我想要尽快通过这片森林。森林中的坡道蜿蜒曲折，丝毫看不见前面的道路。

“日野老师在画画的时候，觉得幸福吗？”

“咦？”

我一回头，麻耶伫立在遥远的后方。

“你小时候不是画了很多画吗？当时你快乐吗？”

“那是当然啊。”我返回麻耶身边。“超级开心快乐。上国中时，我就已经决定要当画家了。”

“所以老师你已经明白了吗？原本的形态。为什么会产生事物？”

当我发现落到麻耶脸上的并不是雨，而是泪水后，我惊慌失措了起来。

“为什么爸爸和妈妈会死掉？为什么只有我活着没死？”

“这个嘛——”

简单的安慰对这聪明的孩子不管用。人人挂在嘴上的蒙骗与回避，都会立刻被她看穿吧。不过，我又知道些什么呢？蒲生庆介应该是死于单纯的交通意外吧。开车的是他太太，听说她是绘画修复师，但我不知道她的姓名和长相。

“麻耶在画图的时候不觉得开心吗？”

面对我的提问，麻耶猛摇头。

“我喜欢画画。我以后也要当画家。”

麻耶粗鲁地擦拭眼泪，展露笑颜。这孩子可能看过太多孩提时代不须知道的事。我隐约萌生了这样的想法。

“奶奶也会死掉吗？”

这个少女已经被不幸的死亡阴影所笼罩了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那家伙说的。”

“那家伙是指？”

“说我要是敢说出去，就要在奶奶的食物里下毒杀死她。”

她在说什么？我对眼前这个仅仅九岁的孩子感到畏惧。

“说出去什么事？”

雨势变大了。我们在幽暗的森林里对峙，窥视彼此的眼睛深处。麻耶的眼瞳丝毫不见任何情感的波动，仿佛是一潭死水。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凝视着你。

尼采的名言掠过我的脑海。麻耶锐利的视线，盯得我动弹不得。

“那家伙一喝醉，脾气就很大。晚上跑到我的房间大吼，说每个人都瞧不起他。然后眼神迷蒙地瞪着我。”

“然后呢？”此刻麻耶已经停止哭泣。

“我必须站着不动，听他说蒲生家的坏话才行。如果在这段时间我动了一下，他就会不停地揍我。”我哑然无言。而麻耶倒是越说越激动，加快语速，似乎打算一口气说完。

“他有时会觉得我回望他的眼神让他看不顺眼，就把我拖进浴室冲冷水。”麻耶像是回想起那一瞬间似地，皱起眉头。“我一动也不动，想着我画图时的事情。因为那是我最幸福的时光。不快乐的时候，只要想起幸福的时光就好。对吧？”

森林里突然响起“吱吱吱吱”的叫声，来自比刚才更近的场所。我吓了一跳，缩起身体。麻耶听见那道叫声，不知为何轻轻微笑。

“那家伙虐待我虐待个尽兴才解气。”宛如受到那奇妙声音的鼓舞，麻耶继续说道。“最后跟我说，要是我敢告密，奶奶就会死。因为奶奶的身体真的越来越差了，我觉得一定是他们对奶奶下毒。”

原本只说那家伙，现在变成了他们。

“我把事情告诉阿姨，结果她说我爱说谎，不让我吃饭。”

根据昌美的话来判断，那应该是指住在麻耶家的亲戚夫妇。那对夫妇在虐待麻耶？用卑劣的方法来堵住她的嘴？让这孩子过度武装起自己的心，原因就出在这里吗？

每当高耸的树梢随风摇曳时，雨滴便会成团地落下。我全身发冷，濡湿的衬衫紧贴身体。我之所以打颤，是因为冰冷的雨水，还是麻耶所说的骇人听闻的话所致？

“不能不说。”我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必须告诉可靠的大人——”

“可靠的大人——？”

麻耶以估量的眼神望着我。趁她尚未再次紧闭心房时，我连忙补充一句：

“我会想办法的。虽然我不住这里，不过——”

“没关系的！”

麻耶突然声音开朗地说道。雨势加剧。麻耶遮着头，迈步奔跑。从目瞪口呆的我身旁跑过，拨开了草丛、进入森林。灌木的树枝反弹，溅飞水滴。

“老师，过来这里、这里！”麻耶在森林中呼唤我。“快点！会淋湿喔。”

我穿过雨和树林，搜寻麻耶的身影。麻耶打算走向更深处。

“等一下！别过去，太危险了。”

我呆立于林缘。

“没事的。这里可以躲雨。”

可看见麻耶蹲在一棵特别大的树木底下。我还在犹豫。犹豫的期间，身体已淋成落汤鸡。水滴从发丝滴滴答答滑落。

这时，我背后的青刚栎丛沙沙作响，不自然地晃动。没看见任何东西，但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感，令我直打哆嗦。我因此决定踏进森林。腐叶土与树根使得我磕磕绊绊，好不容易才抵达麻耶的身边。

“来，坐这里。”

我依她所说，于椎木大树下落坐。然后，慢慢抬头仰望上方。高得令人晕厥的高度，可见层层交错的树枝，形成自然的顶盖，遮挡住雨水。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我俯视麻耶的侧脸。麻耶也浑身湿透了，将头发扎成两束的黄色缎带，尾端缩成奇怪的模样。

“麻耶，刚才的话……”

“没关系的。我已经找到好办法了。以后再也不会遭受那种对待了。”

麻耶咧嘴一笑。

“什么好办法？”

“嘘！”

麻耶打断我的话，似乎在侧耳聆听些什么。我也跟着集中精神。树木随风摇曳的声音。某处雨滴落在大片叶子上的声音。

以及——

不成声的碎步声。小动物的肉球踩踏软土的声音。我倒抽了一口气。

“什么？咦？”

话音一落，脚步声便远离。不远处响起那道“吱吱吱吱”的鸣叫声。

“啊～跑掉了。”

麻耶对我哭丧着一张脸。

“那是什么？鼬鼠吗？”

麻耶仰起她白皙的喉咙，哈哈大笑。随后突然一本正经地凝视着我。

“那家伙会来我房间，通常是挨奶奶骂或是跟太太吵架的时候。当他又要来我房间时，我就逃进这条山路。有时穿着睡衣就爬上来了。”

“不会吧。”

我曾经在这座山的山脚下住过宿舍，因此这里在夜幕降临后会有多么漆黑，我再清楚不过了。

“是真的。因为我受够了即使被虐待，还要动也不动地忍耐。如果告诉别人，奶奶有可能会受害吧？”麻耶的表情严肃认真。“从家里的后院就可以爬到山上。山里到处都是快坏掉的旧路，不过没有人知道就是了。”

我朋友也说过同样的话。突然消失的她——或许至今仍徘徊在那些半毁的古道上。

“然后啊，我就在这里遇见了。”麻耶继续说道。

我咽了一口唾液。

“遇见什么？”

“特洛伊啊。”

我们在森林所创造出来、算是缓冲带的无声世界里静静地待着。我始终不明白麻耶提到的东西是什么。

麻耶把我放在树根旁的后背包拉到自己身边。拉开拉链，拿出十二色的色铅笔。她一语不发地将新的八开图画纸放到画板上，然后开始画图。

那是一幅奇妙的动物画。

类似鼠兔或刺猬的黑色小耳朵，不过面孔却恰似蝙蝠。能让人联想到优异跳跃能力的发达后腿，但前脚却很短。麻耶毫不犹豫地挥舞着色铅笔。

她流畅的动作传递给我的想法是，这并非她脑中幻想出来的动物，而是目睹过无数次、实际存在的生物。麻耶选择确切的颜色，以精湛的素描能力，继续描绘那只动物。

身体是灰底黑条纹，覆盖其上的体毛似乎非常短。短小的前肢前端有三根修长的指头，两根指头与一根指头上下相对，能抓取物体。指头上分别长着尖锐的钩爪。大概是为了平衡四肢比例不均的状态吧，后面有一条细长弯曲的尾巴。

最大的特征是发达的门牙，两根如针一般尖锐无比的牙齿，从上腭长长伸出。那两根门牙显示出这只生物是凶猛的猎食性动物。

“这就是特洛伊。”

世界的声响随着麻耶的声音回归。雨声，还有某处地面上的流水音。麻耶在图画纸下方写下大大的“特洛伊”三个字。我在不明白那是奇妙的种族名称，还是麻耶给它取的昵称的情况下，凝视着特洛伊的画像。

“画得真好呢。”

我只说得出这种无聊的评价。

“这个很大只吗？”

“不会，只有小猫咪的大小吧。不过比老鼠大很多喔。”

“它吃什么？”

我在想什么啊，竟然对这种脱离现实的动物刨根究底。肯定是处于悲惨境遇的孩子在脑海中随便创造出来的“非人朋友”。

“什么都吃。虫、青蛙，还有腐肉也吃。”

一听完这句话，我感觉有一股恶臭钻进我的鼻腔。

森林里越来越暗。

“它白天不怎么活动。不过——”

麻耶又把手伸进后背包里。然后拿出装在塑胶袋里的蒸蛋糕。她撕开塑胶袋，剥下三分之一的蒸蛋糕。然后扔到约三公尺外的红盖鳞毛蕨丛前。

“啧、啧、啧！”麻耶咂舌发出声响。

什么事都没发生。我紧盯着那块黄色蒸蛋糕。后来发现这样我迟早会断气的，便轻轻吐了一口气。

红盖鳞毛蕨深处沙沙地摇晃起来，可能是风吹的吧。不对，蕨类如波浪般上下起伏，晃动笔直地朝我们而来。

比猫小，比老鼠大——未知的柔韧生物。

我全身都僵住了，拼命地将后背紧贴着椎木根部。

于是，它现身了。

从蕨类的茎之间冒出拥有三根指头的前脚，用它的钩爪试图将蒸蛋糕钩往草丛方向。由于蒸蛋糕有点大，三根指头似乎抓不住。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

特洛伊冷不防地露出上半身。是因为天色昏暗的缘故吗？看起来全身漆黑。身上长着如海豹或海狮那种防水、宛如天鹅绒般的浓毛。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仿佛被摄魂一般，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有别于蝙蝠的清澈水晶体，构造宛如光圈开到最大的镜头一样。特洛伊张开嘴，露出如针一般的门牙后，叼住蒸蛋糕，立刻转身。无毛的细尾划过空中，它的身影旋即消失无踪。

草丛再次微微晃动。濡湿的野兽气味逐渐远离。

“吱咿！”一声鸣叫，响遍森林各个角落。

“那是什么？”我明知故问。

“那就是特洛伊。”

麻耶将图画纸折小，然后递给我。“这个送给老师。”

我将它收进口袋。我们再次提起行李，走出森林，来到登山道。雨依然下个不停，但我已经不怎么在意了。

“特洛伊是什么意思？”

“就是它的名字啊。”

“是麻耶取的吗？”

“嗯。很贴切吧？”

是源自于跃上希腊神话舞台的特洛伊，还是电玩游戏里头的角色之类的吗？

“你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不害怕吗？”

“不会啊。”麻耶摇了摇头。“感觉很怀念呢。”

我沉默不语。麻耶代替我继续说道：

“它很小只对吧？身体非常软喔，所以什么地方都钻得进去。”

似乎也不在意我有没有回应。

“看见它的牙齿了吗？”

得意洋洋地从下方仰望我的脸。简直像是想炫耀自己有一口漂亮的牙齿一样。

“因为它的牙齿很细，被咬到也没有感觉。”

“被咬？”

麻耶的表情越来越愉悦。

“没错。咬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后颈。“一开始被咬的时候完全没事，只会留下红红的两点牙印。可是过了四、五天啊——”

麻耶用沾满泥巴的鞋子踩踏水洼，激起阵阵水花。

“就会发高烧，身体不舒服。吃不下东西、也喝不了水。”她用带有旋律的语调说道。“起初认为是流行性感冒或是更严重的病，去医院做了一大堆检查，可是都找不出原因。因为是被特洛伊咬到的关系。”

“结果会怎么样呢？”

完全正中她下怀的我，如此问道。麻耶慢慢转过头，望向我。

“结果——会死掉。”

——死了。

昌美不是说过吗？对这孩子施暴出气的烂男人，得了某种感染症死了。

我脑海里浮现特洛伊在黑暗中发亮的水晶体。换句话说，是因为被那只奇怪的夜行性生物咬到的关系啰？

“那是——”我总算出声说话。

“他已经没办法再欺负我、也不能再揍我了。”

“麻耶，那是——”

我没有再说下去。我确实目睹了那只如同恶魔般的黑色生物，但我不认为它会依照麻耶的想法行动。那种像猫又像蝙蝠的奇怪生物。

这时，天空划过一道闪电。明亮的闪光把森林深处都照射得一清二楚。感觉在那残像中，有无数只特洛伊从草丛中探出上半身，或是攀爬于树干上。

紧接着头上响起雷声。

“噫！”

麻耶抱住头部，却是我先迈步奔跑。我在雨中跌跌撞撞地奔下山坡。感觉再怎么奔跑，都无法从这座森林逃离。不知不觉间，我们踏进无边无际的森林之中。有种陷入立于路旁的石柱不断从黑暗中涌出的错觉。

雷声响个不停，雨滴狠狠打在我们身上。我们会像这样永远徘徊于森林之中吗？当我如此心想的瞬间，便看见代表古町口登山道入口的石阶。石阶下是常见的街景与车水马龙。

我冲到车道，险些被车给辗过。麻耶紧跟着我，拉住伫立在车道中央的我的袖口。

“往这走。”她以与刚才截然不同的低沉声音如此说道。

我喘了一大口气。麻耶拉着我走向她家的方向。我们与撑伞的上班族和脸色苍白的中年妇女擦身而过。中年妇女目不转睛地看着茫然自失的我。未撑伞、浑身湿透的我，看起来肯定十分怪异。我回头仰望城山。既然已经通过那里，闪电再怎么闪，也看不见树林里的情形了。那片把我们吐出的森林，已经阖上了嘴。含著名为特洛伊的野兽。

明明才下午四点多，天色却阴暗得有如日暮西山。我们经过黑门口登山道入口，马路对面有一间育幼院，里头传来孩子们喧闹嬉笑的声音。我听见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麻耶住的洋房灯火通明。我们穿过大门，爬上长长的坡道，看见敞开的明亮玄关后，麻耶的脚步轻盈了许多。

“北见爷爷一个人先回来，奶奶一定很担心我。而且还下起这么大的雨。”

“你奶奶的身体已经不要紧了吗？”麻耶点了点头。

“嗯，已经不要紧了。反正不用再担心会有人在食物里下毒了。”麻耶将身子挨近我，快速低喃道：“马上又会变成我跟奶奶两个人生活了。还有女佣跟北见爷爷就是了。”

麻耶朝光线满溢而出的玄关奔去。

“麻耶！”

一名胖女人从走廊沉重缓慢地走出。一眼便可认出那个女人是麻耶祖母的外甥女。女人粗暴地拉扯麻耶的手臂，令她一个踉跄。

“啊～都淋成落汤鸡了。还有，你这双鞋子是怎样？”女人唠唠叨叨，越骂越起劲。“自己去洗干净。你看！你把这里弄得到处都积水了。”

女人往后退，表现出一副别靠近自己的模样。

“麻耶，你有在听吗？你有长耳朵吧？”

就在女人伸出手想要拧麻耶的耳朵时，这才总算发现我的存在。然后把手收回，一边以晚娘的嘴脸上下打量我。

“敝姓日野，担任今天写生比赛的评审。我跟麻耶一起下山的。”

我也在玄关滴滴答答留下积水，走向麻耶后，把她的东西递给她。

“那我走啰。再见，麻耶。”

“再见。”

麻耶朝我挥了挥手，表情意外地开朗。我迈步走向雨中。

“啊！等一下。”女人从我身后追了上来。手上还拿着透明塑胶伞。“撑伞走吧。不用还没关系。”

女人没好气地如此说道后，便把雨伞塞进我手中，然后立刻转身离去。天空又划过一道闪电。

这时，我看见了。

女人随意扎起头发的后颈，有两个并排的咬伤小红点。我直接将视线移向麻耶。她紧抿的双唇因为淋了雨而发紫。虽与我四目相交，我却无法从她脸上解读出任何情绪。

我步履蹒跚地走下坡道，来到大门处，才撑起雨伞。我的手向口袋深处探去，摸到了那张折起来的图画纸。是特洛伊。那女人也被特洛伊咬了，命在旦夕。

那只柔韧的邪恶小野兽，听从蒲生麻耶的愿望，守护她与她的祖母——？

我突然想起在欣赏蒲生庆介的画作时所感受到的那股突兀感是什么了。他所描绘的每一幅风景画，远景处都有一座隆起的小山。山上还细腻地描绘出小小的白色建筑。有时连屋顶的形状都画得一清二楚、有时则是看起来只像个白点。那就是这座古城。

我是被呼唤过来的吗？像这样受到古城呼唤的人们，命运是否于此地交错、纠缠呢？然后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觉间混入了妖异之物，一点一滴地改变了命运的走向呢？

古城尚未打上灯光。我默默地走着，远离古城与它的领域。

我应该不会再来到这座城市了吧。

第一卷 终局的起始

“啪当”一声关上老旧的皮箱。我的行李就只有这一箱而已。这个行李箱还是之前的租客留下来的，我只把自己重要的物品塞进里头。今天这栋分成三户的长屋终于要拆毁了。

我走到屋外。不知从何方乘风而来的樱花花瓣，一边旋转着、一边飘落于我的脚边，兴许是城山绽放的东亚唐棣吧。一群大学新生有说有笑地走在路上。我被她们的生命力所震慑，让出了路。就如同繁花有盛开期一样，人的生命光辉也有颠峰。那种生气蓬勃的事物，离我遥不可及。

户川女士撕下贴在门口的名牌。那名牌只是将硬纸板裁切成长方形，再用麦克笔写上“户川千秋”而已。她随意地将那张名牌扯下。

“行李整理好了吗？”

我出声攀谈，户川女士便缓慢地望向我。

“差不多了。大部分都送到那边去了。”

所谓的那边，是指户川女士终于找到的公寓一室，离这里徒步不到十五分钟。看来，她也离不开城山周围啊。我跟在她后头，进入她的房间。原本家具的数量就少，但少了那些家具后，还是有种空空荡荡、无所依靠的感觉。水滴从关不紧的水龙头滴落贴着瓷砖的水槽，滴滴答答滴个不停。

玄关口的内部玻璃门敞开，可见被阳光晒得变色的榻榻米。上头还乱七八糟地扔了一堆杂物。

“户川女士，不快点整理的话，施工的人就要来了喔。”

即使我如此规劝，户川还是拖拖拉拉地分类杂物。在她身上丝毫看不见一点“急切”的动作。她正在分类的是从小纸箱拿出的文件类物品，似乎犹豫着该如何取舍。

“你看这个。”

户川女士不理会我的忠告，递给我一本薄册子。也许是助听器又出毛病了吧。

我接过来看，原来是高中毕业纪念册。我大致翻阅了一下各班的团体照。上头刊登着户川女士高中时的模样。虽然没有戴助听器，但感觉跟现在的外貌没什么差别。户川女士从以前就是矮矮胖胖的体型，没有少女那种青春洋溢的气息。

“看，你也被拍到了。”户川女士从旁边伸手过来指给我看。“你也是三班的对吧？”

“是啊。”毕业照中的我摆着一张臭脸，注视着镜头。“这张照片是刚升三年级时拍的。感觉好奇怪喔，明明没有毕业，还出现在毕业照里。”

我的咕哝声似乎并未传进户川女士的耳里。她耳里的螃蟹又在爬来爬去了。在学校中庭陈列椅子，以城山为背景拍团体照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我跟户川女士都无人搭理，各自站在后排的两端。毕业纪念册用的班级照片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净。我的思绪如流过河川的病叶般飘荡，无所依靠。

户川女士蜷起背，翻找纸箱底部。这次挖出一本老旧的剪贴簿。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剪贴簿里贴着泛黄的剪报，可看见斗大的标题写着『失踪女高中生，如今依旧下落不明』。我心里觉得怪怪的，却不知道怪在哪里。很多事我都忘了。记忆的片段有时会在我心里激起涟漪，但我已经无法将它们串连在一起，拼凑出自己的历史。我的成长早就停止了。

“那种东西该丢了吧？”

我大声说道后，户川女士便板起一张脸，将那些大量的文件聚集在一起，放回纸箱。只将毕业纪念册急忙塞进手提包里。

外头顿时变得闹哄哄的。

“走吧。”

我催促户川女士到外头去。户川女士留下纸箱，只提着手提包，跟在我身后。

“喂、喂，你还真是温吞啊。”

房东森冈爷爷站在外头。倾卸卡车正在他背后的道路上卸下履带式破碎机。数名身穿米色工作服、头戴黄色安全帽的作业员，开始准备将我们曾经的住处胜山庄夷为平地。

“可以动工了吗？”

看似监工的男性对森冈爷爷说。

“可以了。这里就只剩她一个人住而已。”

破碎机的引擎发出低鸣。坐进一名操纵员的重机械并不大。另一名作业人员，开始用水管喷水除尘。看来，似乎要从我房间那一侧着手。我们退到远处观看拆除作业。

“哎呀，你没有行李吗？”

户川女士看着两手空空的我说。

“啊啊，我忘记带走了。算了，反正也没装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如此回答。宛如巨型鸟喙的破碎机在我面前夹起房檐拧碎。屋瓦“啪啦啪啦”掉落，柱子也随之倾斜。老旧的木造平房轻而易举地崩塌。破碎机的引擎部分吐出黑烟。接着将尖嘴刺进中央凹陷的屋顶中，举起吊臂后，尖端叼起了我的皮箱。皮箱在空中“啪喀”一声打开，大量的橡实从中洒落。

“那就是你的行李吗？”

户川女士捧腹大笑。

接著作业便一气呵成。连户川女士的房间都被拆毁的长屋，化为木材残骸。破碎机卷动履带，驶上那堆残骸。

“两三下就拆光了呢。”

站得比我们前面的森冈爷爷嘟囔一句。

最东边的房间由于破碎机开上隔壁房的废材，呈现从高处摧毁的状态。手持水管的作业人员绕向东侧。东边房间的屋顶被剥除后，引擎声戛然而止。

户川女士将手举到额头，踮起脚尖查看。只见操纵员跳下驾驶座，一只手按住安全帽，踩上立脚点不稳固的废材。另一名作业人员则是呆站在原地，水从水管滴滴答答滴落。探头窥视东边房间屋顶下的操纵员，大声呼唤监工。

森冈爷爷一脸不安地回头望了这里一眼。

监工与操纵员一阵交头接耳后，将手伸进屋顶下方。监工捡起一块小木片，戳了戳什么东西后，突然“噫！”地一声向后仰。反而是操纵员吃惊地凑上前去，随后又一屁股跌坐在木材上。这时，监工早已朝我们奔来。

几乎失去原貌的三户长屋前的泥土，因为水管流出的水而变得泥泞，监工踏在泥泞上、发出溅水声奔驰而来。

“发现什么东西了是吗？”

森冈爷爷发出沙哑的声音。

“有尸体。”

“咦？”

“已经化为白骨了。森冈老先生，那间房——”

森冈爷爷明显僵住了身体。

“尸体？”

“总之，先暂停作业。得报警才行。”

监工从口袋拿出手机，用粗大的手指拨打号码。

“竟然说有尸体——？”

茫然自失的森冈爷爷，自言自语般地再次如此说道。操纵员也脸色苍白地走向森冈爷爷和监工。监工对着手机讲话，稍微后退了一下。

“那间房的租客已经失踪了一年多了。他工作的清洁公司也说他突然就没来上班了，伤透脑筋。该不会就是那个人吧？”

“他死在房顶下。”

操纵员颤抖着声音说道。

“房顶下？谁会找到那种地方去啊。当时我无可奈何，只好帮他收拾行李……”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呢。”

操纵员咽了一口唾液。我和户川女士互相对视。

“就是说啊。竟然会爬到那种地方去死。是自杀吗？不对，搞不好是病死的。他当时身体状况相当差，我还劝他去医院……”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操纵员欲言又止。

“尸体很诡异。被类似白色袋子的东西包裹住。监工用木片刺破后，白骨才冒出来。”

“白色袋子——？”

“嗯。就像是用细丝织成一个袋状物一样。”

“那是什么东西啊。”

森冈爷爷吃惊地问道。

“嗯，这个嘛。从外观看来，像是个巨大的茧呢。”

就在此时，众人看到了第一辆巡逻车开进小路驶来。

警车与看热闹的人群接二连三蜂拥而至，混在里头的我们越退越后面，最后退到城山的山崖下。头上的森林传来银喉长尾山雀那习以为常的“啾啾啾啾”鸣啭声，不过随着太阳西下，鸟鸣声也逐渐远离，不久后便无声无息。

驶上三户长屋残骸的破碎机，以奇妙的状态维持倾斜，停在那里。四周拉起了黄色封锁线。房东森冈爷爷以夸张的动作比手画脚说明着。住在发现尸体的房间隔壁的户川女士也受到警察多方盘问，不过因为助听器有毛病，牛头不对马嘴。两人最后都坐上巡逻车，被带往附近的警局。

我站在毗沙门坡上，等待两人归来。当薄暮开始笼罩四周时，森冈爷爷和户川女士走了回来。

我与精疲力尽的两人并肩行走。

“哎呀，真是倒楣呢。”

“受到紧迫盯人的审问，真的很头痛耶。”户川女士嘀嘀咕咕地抱怨道。

“都是你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才会越拖越久。”森冈爷爷旋转着肩膀，斜眼瞪视户川女士。“再说了，既然已经变成白骨，就代表那个人死很久了吧。我无奈之余收拾他的家当，也是八个月前的事了。结果你却说最近还跟他碰过面之类的话。”

“不是碰面，是看见。”

“都一样啦。”森冈爷爷在口中呢喃，反正户川女士也听不见。

“不过啊，真是谜团重重呢。听说那具尸体紧握着一枚外国硬币。那是什么来着？对了，是英国的二便士硬币。为什么会握着那种东西……”

森冈爷爷歪头表示疑惑。我想起龙平小心翼翼地收进学生证背面的二便士硬币。真是奇妙的巧合，不过应该是不同的硬币吧。二便士硬币并不稀奇。

“我内人一定很担心。因为我把她放在轮椅上就过来了。”

森冈爷爷嘴上这么说，却一点着急的神情都没有。他的太太喜欢眺望庭院。虽然身体不能动，但坐在轮椅上似乎也并不痛苦。我偶尔会看见森冈爷爷推着轮椅带她散步的模样。推着太太到她以前任职、位于堀之内的育幼院，她则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小朋友们玩耍。

我有时也会从远处呆愣地看着他太太。他太太在栅栏旁一脸愉悦地微笑，但有时也会露出一丝难过的表情。寄放在育幼院的孩子都是有各种苦衷的，肯定是想起身世可怜的孩子吧。

我们就此沉默，步行于住宅区。来到曾和户川女士一起经过的大空屋之前。庭院的醉芙蓉，此时并非是开花季。我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为什么这么气派的房子，长时间都没人住，就这样放着不管？”

户川女士询问。“喔喔。”森冈爷爷仰望房子，出声回答。“以前有位国中老师住在这里。和他太太、儿子一家三口。”

我们伫足片刻，隔着围墙注视着荒废的庭院和半坏的遮雨棚。

“我想想喔，他们是二十年前盖了这栋房子后搬来住的。那时我内人也健健康康地在『若鲇园』上班。”

对了，那间育幼院叫若鲇园。

“有一次，这家太太养的猫走失，跑到园里去了——”

由于户川女士兴致缺缺地迈开脚步，森冈爷爷便打住话题。

“所以呢？那个老师跑到哪里去了？竟然任由这么漂亮的房子荒废下去。”

户川女士自顾自地继续谈论话题。

“死了。”

“死了？”

我的头突然隐隐作痛。当我开始住在胜山庄时，肯定是最早遗忘与这户人家相关的事。不过，户川女士却十分好奇的样子。我刻意放慢脚步，远离两人。结果还是听见了森冈爷爷回答的声音。

“那位老师几年前罹患恶性淋巴瘤过世了。我想想，已经死了五年了。”

森冈爷爷像是遥想当年般望向了远方。

“那是血液的癌症，很难治愈。刀也开了，放射线治疗和化疗也做了。长期在那边的——”森冈爷爷努了努下巴，指向附近的大学附属医院。“医院看病。那个老师说不想住院，想尽量在家里疗养，反正离医院又近。即使病情严重恶化，也只让他太太在家照顾。”

据说森冈爷爷经常送看护用品过去。因为自己也在照顾太太，还设身处地给予建议。

“不过啊，我看那两个人，总觉得感觉怪怪的。”

户川女士毫无回应。只见她调整了一下助听器。

“那个太太啊，照顾她先生的态度很冷淡。感觉很见外——”森冈爷爷试图唤醒久远的记忆。视线依旧集中在耸立的大学附属医院建筑物。“感受不到一丝体贴或爱情之类的情绪。对衰弱的先生格外粗暴。感觉啊——”

从附近驶过的路面电车发出声响。

“像是在报复一样。她先生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吗？生前是个耿直老实的学校老师啊。”

户川女士点头应和，我怀疑她是否真的有听见。

“所以，大概是家里待得不自在吧，那个老师身体状况一有些好转，就会爬上城山观察野鸟。那是他最后的乐趣，明明消瘦得体力尽失，还像着了魔似地爬上山道。我好心提醒他最好不要外出走动，最后果然得了感染症，夺去了他的性命。想必是免疫力下降的关系吧。”

因为是开药局的，森冈爷爷对疾病的事情了如指掌。当内容变得艰涩，户川女士便皱起眉头。

“死因是败血症，但我想癌细胞应该也有转移。那位老师过世了，他太太也不怎么伤心的样子。”

“是喔！”

户川女士突然发出声音，害森冈爷爷吓得抬起头。他肯定是认为户川女士听不清楚，所以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吧。

“反正夫妻之间的事，外人是看不清的啦！”森冈爷爷故意发出开朗的声音说道。

“那他太太呢？这个房子应该就变成她的财产了吧？”

比起夫妻之间的关系，户川女士似乎对资产价值高的房子更有兴趣。

“好像跑去东京儿子家住了。奇妙的是，她也不把这房子租给别人或卖掉，就这样任由它荒废。”

“这是为什么呢？”

森冈爷爷只是耸了耸肩。我回头望向种有醉芙蓉、已化为剪影的房子。我或许不会再经过这里了。胜山庄也已经拆毁。

我们来到与平和通交叉的十字路口，森冈爷爷举起一只手道别离去。

只剩下我和户川女士两人。

“二十年前啊，我还没认识户川。来牵线的媒人说：『银行员既正经又老实，保你一生安泰。』一再地向我推荐。”

户川女士似乎已将分居中的先生视为外人，称呼他为“户川”。她已经没有精力快刀斩乱麻，恢复旧姓“筿浦”，展开新生活了。

“可是我姊姊却提醒我说：『小千，男人啊，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千万不能大意。』我姊是护理师，看尽人生百态。所以很清楚这方面的事。”户川女士天南地北越扯越远。

户川女士新迁居的公寓映入了眼帘。

“要进来坐一坐吗？”

户川女士这么问，我则是缓缓摇了摇头。

“倒是你，要不要跟我去爬一爬城山？”

我指向古町口登山道的方向。户川女士有些犹豫。四周已经开始变得昏暗，这时恐怕没有人会去那条更加寂寥的山道吧。

“好啊。”然而户川女士却答应了。

“太好了。”

我笑了笑，调整了一下制服胸前的缎带。我们再次并肩前行。

“话说回来，住在东边那间的人竟然死了，真是吓我一跳。”

户川女士甩了甩头说道。

“那个人每天早上都会在同一个时间外出，去大学做清扫工作。日复一日。”

我一语不发地走在户川女士身旁。

“我两、三天前还看过他的说。”她又说出这种话了。

“是吗？”

“是啊。他之前还喜孜孜地谈到他的孙女在那所大学读书呢。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死掉了。”

户川女士叹了一口气。她与生俱来的奇妙能力越来越敏锐了。

我们抵达登山口的石阶。绿色隧道宛如通往深不可测的世界入口，黑暗沿之而下。我们开始爬上石阶。

“幸好那个人的尸体有被发现。”

户川女士如此说道。来到坡道后，她略微蜷起背部，像是在保护肚子一样。

“那你呢？”户川女士瞥了我一眼。“你也死了吧？”

这次我呵呵发笑。

“是啊。依然是死掉时的那身制服打扮。”

户川女士像是自言自语般，继续嘀嘀咕咕地说道。登山口附近唯一的一盏街灯，离我们的身后越来越远。

“吱吱吱吱”一道尖锐的鸣叫声划破了黑夜。

乍看之下，户川千秋看起来也像是个身穿制服的十来岁高中生。

这里是被碧色夜露沾湿的芬芳尘土之国，永远与刹那时间等长的场所。至于我，则是黑暗的居民，体温寒若冬霜。

千秋佝偻着身子，盯着自己的脚尖继续前进。我配合她的步调，放慢了脚步。

两名少女就这样于黑夜中漫步着。

“你的身体在哪里？”

千秋询问。

“大概是在那盛开的红花之下吧。”

我的脑中闪过一个画面，如此回答。

千秋诧异地望向我，最后一句话也没有说。

从某个地方，传来了烂熟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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